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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新疆库车的林基路烈士纪念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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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基路旧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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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基路与陈茵素伉俪在日本留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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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对外开放的江门台山林基路生平事迹展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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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诚铸基路 丹心耀天山——林基路烈士生平事迹展”在江门市博物馆展出 |
文/羊城晚报记者 周欣怡 通讯员 李军 图/广东省政协文史馆提供 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炮声震惊全国。远在广东台山，一名年仅15岁的中学生愤然提笔，在自己主编的《骆驼》校刊上发表文章《只有一战》，疾呼：“战则生，不战则死！” 十二年后，他的生命却在遥远的天山脚下，永远定格在27岁。 林基路，曾是台山任远中学才华出众的少年，曾在日本东京组织进步青年、参与领导“左联”东京分盟、创建中共东京支部；又曾远赴新疆，在天山南北兴办教育、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成为当地各族群众敬重的年轻县长……他短暂而传奇的一生，引人追念。 今年是林基路烈士诞辰110周年。日前，“赤诚铸基路 丹心耀天山——林基路烈士生平事迹展”在江门市博物馆开幕，展览联动粤新两地政协系统、文博机构、史志部门等共21个单位，共展出图片279张、文物文献126件（套）。 泛黄的《骆驼》校刊、“左联”东京分盟的历史照片、记录新疆水利建设的公文地图，还有林基路与妻子陈茵素风华正茂的合影……一段段曾经散落在报刊、档案和亲历者回忆中的往事，重新拼接出这位侨乡青年的革命人生。 侨乡立志 林基路，原名林为樑，1916年4月17日出生于广东台山县都斛大纲村一个华侨家庭。其祖父早年赴美国谋生，父亲在家乡经营律所，家境较为殷实。少年林基路原本可以过上安稳生活，可他却早早将目光投向了民族危亡、百姓疾苦。 台山是中国著名侨乡，漂洋过海谋生的乡亲，带回了新的知识、书刊与社会思潮，也孕育出当地重视教育、爱国爱乡的社会风尚。林基路12岁考入台山任远中学，热衷阅读，爱好写作，还担任校刊《骆驼》的主编。小小年纪，他已显露出过人的组织才能与社会关怀。 在江门市博物馆的展柜中，林基路主编的任远中学校刊《骆驼》静静陈列，记录着这位少年最初的思想探索。他曾以“愚灵”“唯凉”“如零”等多个笔名发表文章，关注教育、社会与时局。在1930年发表的《当前教育的动向》一文中，他直言：“我们应该——而且必要粉碎‘那学校重地，穷人免进’的虎头牌。”在他看来，教育不应只是少数人的特权，穷苦百姓同样应当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1930年暑假，进步知识分子何干之、朱伯濂等人回到台山，组织青年暑期学术研究班，林基路积极参加。此后，他与几名志同道合的同学办起民众夜校，帮助四十多名工人、店员学习文化知识，同时传播进步思想。 台山市档案馆党史编研室主任林婉瑶研究林基路事迹近十年，参与编撰了《林基路传》。在她看来，林基路身上的家国情怀、开阔视野和坚韧品格，与侨乡文化有着密切联系。 从任远中学毕业时，林基路曾留下这样的离校辞：“跑吧！奔向那红光在照的途程，选择你的路走吧，弟兄！有志者向这边来（即劳苦大众这边）。鲜明的旗帜在飘扬着。”1931年，他考入广州的中山大学附属中学。九一八事变后，他写下《只有一战》，表达抗日救国的坚定立场。 那时的林基路不过15岁，怀揣进步理想的他正逐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东渡日本 江门市博物馆展厅里，一张1934年1月摄于上海吴淞的合影格外引人注目。照片上，黄新波、陈洪潮、梅景钿、陈秋帆等一众台山进步青年意气风发。这是他们赴上海求学时的影像。拍下这张照片的正是林基路。这些人中间不少都是追随林基路从台山前往上海就学，又相约东渡日本，后成为东京左翼文化运动重要骨干。 林基路于1934年春前后赴日，进入东京的进步文化活动圈子。他与林焕平、陈一言等人参与东流文艺社的工作，创办《东流》月刊，又陆续参与《杂文》《诗歌》《文艺科学》等刊物的编辑出版，成长为“左联”东京分盟的核心组织者之一。 文史学者许瑞生在学术论文《东京“左联”往事》中，专门梳理了这批广东籍进步青年在东京的活动轨迹。他指出，重建后的东京“左联”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广东力量，其中不少都是台山籍。他们在日本创办进步刊物，还通过戏剧演出、美术展览、文艺座谈等形式传播进步思想。 此次江门展览运用了学术研究新成果和文史资料新发现，尤其是充实了林基路领导东京“左联”分盟和中共东京支部、开展革命活动的相关史实，包括展出由许瑞生等绘制的“‘左联’东京分盟成员文艺活动主要场所与住处示意图”，具体标注了当年以林基路为代表的进步文化人士在东京的活动地点与居所。 日本学者小谷一郎长期研究中国留日左翼文化运动。他在2006年发表于《华文文学》的文章中指出：“林焕平、林为樑（即林基路）都是广东省台山人，陈斐琴也是广东人。因此，这一期的东京左联可以说是以广东人为核心重建起来的。” 1935年夏，林基路回到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向时任中共上海中央局文委书记兼文化总同盟书记的周扬汇报工作，商议在东京建立党支部事宜。同年9月，中共东京支部正式成立，林基路担任书记，团结留日青年与进步文化人士，推动海外革命文化运动的发展。 曾在东京参加左翼文化活动的任白戈在回忆文章《我在“左联”工作的时候》中留下相关记述：1935年，任白戈到达东京不久，“左联”盟员林基路向他传达周扬关于在东京成立“文总”（即中国左翼文化界总同盟）的指示，加强对东京“左联”及“社联”“剧联”等进步文化团体的组织领导与协调。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逝世。林基路与其他留日进步学生在东京举办鲁迅追悼会。一张历史照片记录了当时的情形。林基路致悼词，高呼“为了在我们祖国的大地上永远能公开高唱《国际歌》，我们一定要像鲁迅先生那样奋战下去！” 在当时，东京进步文化界中还活跃着黄新波、陈秋帆等广东籍青年的身影。林基路在日本鼓励黄新波等组织“美术协会”“美术座谈会”，进行木刻、版画等左翼美术活动。后来，黄新波成为广东美术事业的重要开拓者，陈秋帆则投身地下革命工作，在抗战时期的“中国文化名人大营救”中承担重要的交通联络任务。 烽火伉俪 此次展出的历史照片中，有一张林基路与妻子陈茵素在1935年日本拍下的合影。来到江门参加展览开幕式的林基路孙女林军军说，这张照片也是她从小就印入脑海的祖父母形象。在她的记忆里，关于祖父的故事，都是从祖母陈茵素口中一点点听来的。1933年夏的抗日宣传活动中，林基路到台城参与编导一出话剧，陈茵素则因暑假自广州回到台山家乡参加演出，两人因而相识相知相恋。后来，二人先后来到日本，共同参加进步文化活动，1935年结婚。那张合影留下了他们年轻时最美好的模样。 在林军军心中，祖父才华横溢，“很有文艺细胞”。 1937年，林基路回国参加抗日救亡运动，随后奔赴延安。1938年，他受党中央派遣前往新疆工作。行前，他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林基路，以“牢记党的基本路线”自勉。 初到新疆，他担任新疆学院教务长，着手改革学制、改进教学，努力将学校建设成为培养进步青年的阵地。他还亲自为新疆学院创作校歌：“巍峨天山，环绕着戈壁无边，在这大自然之间，陶冶着新社会的青年。民族的命运担在双肩，努力莫迟延。”抗日救亡之声响彻校园。那一年他只有22岁。 实干为民 1939年6月，年仅23岁的林基路出任库车县县长。 库车地处天山南麓，当时农业生产受自然条件制约，交通不便，百姓生活艰难。初到任上，林基路便深入乡村、牧区了解民情，从整顿吏治入手，着手解决当地群众最为关切的生产生活问题。 他的施政留下了大量历史记录。在展柜中，我们看到一份1940年新疆省建设厅的公文，其中记载了库车县长林基路等认真办理水利事务、受到嘉奖的情况。 他还将目光投向长期困扰百姓的赋税负担。展览展出的一份1940年4月19日库车县牧税会议记录，记下了林基路推进地方财政改革的经过。 与此同时，他还兴办学校、开设民众夜校，推动当地群众学习文化知识，组织文艺宣传活动，将进步思想传播到各族群众中。 短短两年间，林基路在库车推动多项民生工程。展柜中泛黄的公文、会议记录和报刊报道，仍能让人感受到这位年轻县长当年的忙碌与干劲。他在库车深受各族群众爱戴，人们亲切地称他为“库车人民的好县长”。 1940年，陈茵素也来到库车，担任当地妇女协会主任和回汉小学教员，与丈夫一道投身边疆建设。 对于出生在广东的林基路夫妇来说，新疆的气候、饮食和生活习惯都十分陌生。林军军从祖母的讲述中得知，那时候当地还有不少土坯房，生活居住条件极为艰苦。 1941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因为恰逢当地库尔班节，他们给孩子取了一个维吾尔族名字——库尔班阿洪，汉名林海洪。由于陈茵素身体虚弱，一位当地的维吾尔族妇女曾帮助照料孩子。这份情谊一直延续到后辈。林军军回忆，父亲林海洪后来重访新疆时还见过这位老人，直到父亲去世，老人的孙女仍与林家保持联系。 林军军说，祖母还常常以祖父在新疆的工作经历教育后辈：“你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幸福了。” 血洒天山 1942年初，林基路又调任乌什县县长。他带领干部深入牧区、山村和田间地头，对当地地理环境、农牧业生产、居民生活及民族关系展开调查，绘制乌什县各分区地图，撰写《乌什县调查报告》等一手资料，不仅摸清了乌什的“家底”，更为当地制定减租减息、兴修水利、发展生产等务实政策提供了科学依据。 正当这些事业逐步展开之时，新疆的政治形势却发生了急剧变化。1942年，军阀盛世才开始大肆逮捕在疆中共党员，1943年，林基路不幸被捕。在狱中，他创作《囚徒歌》：“坚定信念，贞守立场！掷我们的头颅，奠筑自由的金字塔；洒我们的鲜血，染成红旗，万载飘扬！”将对革命事业的满腔忠诚寄托于文字之中。1943年9月27日，林基路与陈潭秋、毛泽民等同志一起在新疆被秘密杀害，年仅27岁。 八十余年过去，林基路的名字仍在天山回响。在库车，当年由他主持修建、亲笔题写“龟兹古渡，团结新桥”的桥梁，后来更名为林基路大桥。当地还有林基路小学、林基路大坝以及保存着他工作生活遗迹的林基路烈士纪念馆。 在他的故乡广东台山都斛镇大纲村，林基路故居也被悉心保存。村口建有林基路纪念公园，园内矗立着烈士纪念碑和纪念亭。近年来，当地不断修缮故居、改善周边环境，并建成林基路生平事迹展馆，与纪念公园共同组成红色教育基地，成为人们了解侨乡革命历史、缅怀先烈的重要场所。 从南海之滨，到天山脚下，数千里山河，见证了这位青年俊杰短暂而光辉的一生。当年那个在《骆驼》校刊上写下“战则生，不战则死”的少年，最终以27载人生，践行了自己的救国誓言。 访谈 革命与建设融为一体 ●林婉瑶（台山市档案馆党史编研室主任） 羊城晚报：近年来，关于林基路研究的视角和方法有什么变化？ 林婉瑶：最初我们主要关注他的个人生平，按照时间顺序，但随着研究的深入，现在我们更关注林基路成长的文化土壤、他的精神特质，以及他在边疆工作中形成的经验和历史影响。 因此我们会尝试把他放在广东侨乡党史、新疆边疆建设史等不同的历史脉络中开展交叉研究,我们能看到不同地区、不同历史进程之间的联系。 羊城晚报：从台山侨乡的角度观察，林基路身上有哪些特质？ 林婉瑶：侨乡文化为他的成长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土壤。侨乡敢闯敢拼的精神，也体现在他不图安逸、勇于投身革命的选择中。 当然，我们也不能把林基路的革命选择简单归结为侨乡文化的影响。他的思想发展还与当时的民族危机、进步文化运动和革命实践密切相关。 羊城晚报：回顾林基路的成长和经历，如何理解他在革命与建设之间的表现？ 林婉瑶：对林基路来说，革命事业与建设事业是一体的。研究林基路，既要研究他的革命思想和斗争经历，也应该重视他在新疆的基层治理实践。两方面结合起来，才能更加完整体会一位共产主义战士的奉献。 羊城晚报：《林基路传》的序言请到瞿独伊女士撰写。这背后有什么故事？ 林婉瑶：瞿独伊是瞿秋白烈士的女儿，曾与母亲杨之华一同被关押在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在狱中，瞿独伊认识了“林基路叔叔”。 当年编撰《林基路传》，林海洪首先想到的就是请瞿独伊作序。瞿独伊欣然答应。她十分重视此事，后来在序言中说：“他是一个乐观向上、意志坚强、关心同志的好青年、好干部，尽管在狱中经受了严刑拷打，可他始终保持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直至最后不幸牺牲……他们，是我们共和国的英雄。” 羊城晚报：今后我们如何继续深化对林基路的研究？ 林婉瑶：两个方向值得重视。一是继续发掘和整理史料。通过多地材料互证，更加完整地还原林基路的经历。 二是把人物研究放到更宽广的历史背景中，研究他的侨乡成长经历与革命思想之间的关系，也研究他在新疆开展教育和建设工作的历史经验。 这些经历让人思考：一个人的成长与国家命运有何联系？理想如何落实到具体行动中？ 延伸 黄新波： 台山走出的“木刻战士” 1933年春天，黄新波结识了从上海回乡的林基路、林焕平。两人向他介绍上海这个文化活跃的大都会，鼓励他走出家乡。到上海后，黄新波经林基路介绍参加“上海反帝大同盟”，投身抗日救亡活动。1933年9月，他进入新亚学艺传习所绘画木刻系学习，次年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 彼时，鲁迅正积极倡导新兴木刻运动，鼓励青年艺术家关注社会现实，以刻刀表现劳苦大众的生活。1934年4月，黄新波将自己创作的50多幅木刻寄给鲁迅求教。同年6月，他署名“一工”的作品《推》，被鲁迅选入中国新兴木刻运动早期的重要选集《木刻纪程》。 1934年春，林基路与几名台山同乡准备从上海东渡日本，一年后，黄新波也来到东京，以木刻、版画等形式宣传进步思想。1935年8月，东京的左翼美术工作者以“中华留日美术座谈会”名义举办美术展览，展出作品百余幅，中国新兴木刻由此走进日本观众视野。 1936年，黄新波回国，参与组织全国第二回木刻流动展览会。10月8日，鲁迅抱病来到上海八仙桥青年会展览现场。11天后，鲁迅逝世。黄新波参加治丧工作，并创作《鲁迅先生遗容》《鲁迅先生葬仪》等作品。 此后，黄新波始终坚持以艺术关注社会、表现人民，成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和广东美术事业的重要开拓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