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比新闻更从容,比学术更及物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11月05日        版次:A07    作者:代亮

  □代亮

  湖北武汉  

  

  要回答“何谓副刊”,必须先拆解“副”字的两重含义。一重是位置之“副”:它排在新闻之后,居于报尾,不承担即时信息传递的功能;另一重则是价值之“副”——它常被默认为新闻的补充、正刊的余裕,甚至是可有可无的文化点缀。前一种“副”是编排事实,后一种“副”却是自我矮化。

  副刊史上真正值得珍视的时刻,恰恰是它拒绝了第二种“副”的时刻。《申报·自由谈》在黎烈文手中成为社会批评的锋刃,《晨报副刊》托举起《阿Q正传》,《新华日报》副刊让《甲申三百年祭》获得撼动现实的力量……这些副刊之所以进入历史,不在于它们“配合”了新闻,而在于它们以文学和文化的方式,开辟了一个新闻难以抵达的公共思想空间。

  因此,副刊的本质不是“新闻的延长线”,而是报纸内部的一个公共文化空间。新闻提供事实的即时切片,副刊则提供对时代精神状况的深描、辨析与沉淀。新闻追问“发生了什么”,副刊追问“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自身”。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说纸媒与电子媒体竞争,“唯有深耕细作与文苑英华”是仍可依凭的优势,正是此意。

  明乎此,办好副刊的路径便不再是从“如何保住一块版面”出发,而是从“如何经营一个不可替代的文化空间”出发。这至少涉及三重自觉:

  第一,在内容上,从“文采自足”转向“文采与思想并重”。副刊当然需要好文字,但仅仅“写景抒情散文”式的文采,已不足以让它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立足。当下不少副刊的内容困局,正在于把“文学性”窄化为风花雪月的修辞,回避了杂文、文艺评论、特写、报告文学这些本来具有思想锋芒的体裁。陈平原提“重文采,也重观点”,切中肯綮。副刊文章要短小精悍、旗帜鲜明,让文采服务于判断,而非替代判断。鲁迅式的杂文传统,袁鹰所说的“有声”——反映人民声音、时代脉搏,有思想锋芒——不是要求副刊变成评论版,而是要求它保持对现实问题的文化敏感与批评勇气。没有这一层,副刊的文字再精致,也不过是另一种装饰。

  第二,在作者生态上,从“名家的园地”转向“苗圃与高峰并存”。副刊容易陷入两种惯性:要么依赖名家撑场,要么在熟人圈子里循环。孙犁主持《天津日报》副刊数十年,最核心的编辑思想是“苗圃”论——副刊不仅是发表成品的地方,更应是发现人、培养人、陪伴写作者成长的地方。这与“重视名家,不薄新人”并不矛盾,而是要求编辑具备一种主动的生态意识:名家保证品质的高度,新人保证文学生态的活水。更重要的是,在算法推荐制造“同质化阅读”的时代,副刊编辑的职责恰恰是“为读者找到好文章,给作者觅到好园地”,让那些别具一格、暂不合众的思考获得面世的机会。

  第三,在传播上,应坚持“守正”驾驭“融合”,而非以技术消解内容。融媒体转型已是副刊存续的必答题。《羊城晚报》副刊《花地》打造“可动、可听、可参与”的多维体系,《人民日报》副刊《大地》建立“一次采集、多种生成、多元传播”的流程,都说明副刊完全可以借助新技术拓展表达方式与抵达范围。但这里有一条底线:融合是让优质内容获得更多入口,而不是让入口反过来规定内容必须浅薄。倘若为了“可动可听”而把副刊降格为短视频文案的纸质残留,那便是以技术之名完成了对副刊灵魂的自我阉割。副刊的融媒体转型,应当始终服务于一个目的:让那些需要沉静阅读、值得反复思量的文字,找到它在数字时代仍然能够抵达的读者。

  归根结底,副刊的存续理由不在报纸的版面上,而在一个社会是否还需要一种介于新闻之“快”与书籍之“慢”之间的文化写作。它比新闻更从容,比学术更及物,比自媒体更负责任。办好副刊,无非是让这个空间保持它的本来品格:以文采承载判断,以园地滋养写作者,以技术延伸而不扭曲它的声音。能做到这一点,副刊便“副”得其所;做不到,给它再多的版面,也不过是一张精致的空纸。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