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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振铎》现场 |
文/羊城晚报记者 陈亮 图/羊城晚报记者 梁喻 周成 宋金峪 近日，暨南大学原创大师剧《振铎》作为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重点展演剧目连演三场，恰逢暨南大学建校120周年，这部以郑振铎“孤岛”时期在暨大办学、抢救古籍事迹为核心的校史大戏，展演后引发各界强烈共鸣。羊城晚报独家专访郑振铎先生之孙、知名学者郑源，以及著名爱国侨领庄世平之外孙、中国侨联常委林伟农，从新发现的日记史料、跨越时空的先辈交集、校园戏剧的传承价值等维度，解码一代文人的文脉坚守与新时代湾区青年的精神回响。 孤岛日记：看见作为暨大师长的郑振铎 作为郑振铎嫡孙，郑源是当晚最特殊的观众之一。此前他已看过《振铎》的演出录像，此次首临现场，沉浸式的观演体验让他数次动容。“现场的感觉更加震撼，看到动情处，我也会流下很多的眼泪。”郑源说。 谈及剧中最触动自己的桥段，郑源提到了开场郑振铎离家避险的场景。“我和奶奶感情非常好，在剧中看到奶奶送爷爷离家的画面，就想起奶奶说过，抗战那些年爷爷经常被迫外出躲避，有人来搜查时，奶奶就打电话让他不要回家。”虽未经历过那个年代，但祖辈的口述记忆与舞台情节形成共振，让他深深共情当年的风雨飘摇。 对郑源而言，这部剧的特殊意义，在于它串联起了祖父一段曾几近湮没的岁月。他透露，2023年上海朵云轩拍卖出现了郑振铎1939年的日记，为研究他在上海“孤岛”时期的活动补充了重要的一手史料。此前学界关于他“孤岛”阶段的研究，到1939年便多有留白，相关一手史料极为稀缺。“这本日记一天都不少，365天完整记录了他的生活。” 郑源耗时两年多整理的《郑振铎日记（1939年）》于今年出版。根据日记记载，1939年的郑振铎生活极有规律：每天上午9点准时到校授课，下午处理校务、整理图书馆藏书，晚间参与聚会和抗日救亡活动。他不仅是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更是何炳松校长的左膀右臂，参与课程审定、教师聘任、学生招生甚至监考等各项事务。 日记里的诸多细节，也与《振铎》的剧情形成了呼应。比如6月3日记录的“王伍本被捕”事件：台湾学生王伍本因逃避日本兵役来到暨大读书，被日本宪兵逮捕。日记中也记录有暨大另外两名学生被法租界巡捕房抓捕后，郑振铎请律师介入，当天下午就成功营救出来。 存史有尺：艺术虚构须守史实根脉 针对“戏剧虚构与历史真实”的边界问题，郑源有着清晰的判断。他认为，《振铎》以虚构的审讯场景串联史实，所有核心事件与精神内核都是真实的，这是艺术创作可接受的虚构。这与当下部分AI短剧全无依据的胡编乱造有着本质区别。“有些AI剧说郑振铎把古籍藏在棺材里，完全是胡说八道。年轻人看了信以为真，就会对历史产生偏差。” 他提到，马伯庸即将出版的小说《楚弓计划》取材于郑振铎抢救古籍的背景，虽有人物虚构，但核心史实有据可依，同样是值得认可的创作。“虚构可以，但不能丢了历史的根。”郑源如是说。 “为国家保存文化，如在战场上作战，只有向前，决无逃避。”郑源用郑振铎常说的一句话，概括了祖父的文脉守护精神。他解释，当年江南古籍要么毁于日军炮火，要么被外国人低价劫掠，祖父常说“史在他邦，文归海外，奇耻大辱，百世莫涤”。支撑他冒着生命危险留在上海抢救文献的，就是“书生报国”的信念——把保存民族文化的担子挑在肩上，一息尚存，绝不放下。 对于暨大师生的演绎，郑源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全体参演师生都不是专业演员，却呈现出专业的舞台气质，令人钦佩。”他衷心希望《振铎》能够走出校园、走出广东，到更多地方交流展演，让更多人读懂先辈护书存史的赤诚。 双璧同辉：文心与侨心合力迎回国宝 著名爱国侨领庄世平的外孙、中国侨联常委、广东省侨联常委、暨南大学侨联名誉主席林伟农，同样是带着特殊的情感走进剧场。在他眼中，郑振铎与外祖父庄世平这两位爱国同道，前者以文护脉，后者以金融报国，身处不同战线，却有着同样的家国初心。重庆陪都时期庄世平在南洋募集抗日物资，输送给郑振铎、邹韬奋、田汉等左翼文化人士，早年便有联络。 林伟农讲述了新中国成立后一段具有历史意义的往事：1951年，“三希堂”中的《中秋帖》与《伯远帖》被抵押在香港汇丰银行，赎期将至，眼看可能流入海外。当时在香港创办南洋商业银行的庄世平从银行界闲谈中得知消息，恰逢郑振铎率中国文化代表团出访途经香港短暂停留。 “我外公不是文物行家，但他觉得国宝不能外流，就立刻把消息告诉了郑振铎先生。”林伟农说。郑先生随即紧急向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汇报，周恩来总理批示同意购回。由于当时外汇紧张、对外通道敏感，整个过程极为隐秘。 据林伟农转述外祖父生前回忆，原定赴港鉴别的文物专家因海上风浪中途折返。国宝赎期迫在眉睫，庄世平便以南洋商业银行信誉作保，协助把两件法帖从汇丰保险库借出核验真伪，再推进谈判。郑振铎则在文物回购上持续予以专业指导和推动决策。最终，本息共488376.62元港币，两件国宝顺利回到北京，同年12月27日正式入藏故宫博物院，这也被公认为新中国回购流失文物的第一役。 “一位在文物界，一位在金融界；一个用生命守护典籍，一个用金融打通通道。看起来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战线，其实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国家牢牢守住。”在林伟农看来，外祖父一生的选择背后，是一份朴素认知：所得皆来自祖国，最终亦当归于祖国——他将所持南洋商业银行、南通银行全部股份无偿捐赠给国家，没有留给子女；郑振铎则把一生最好的年华献给典籍守护。 谈及《振铎》这部校园戏剧，校友林伟农表示，把校史里的动人故事搬上舞台，比空洞的说教更有力量。暨大是华侨最高学府，很多港澳台侨学生之前并不了解这段历史，通过戏剧的形式，能让他们更直观地感受到先辈的奉献精神，建立更深的文化认同。 “家国在，则文化在；文化在，则根在。这大概就是‘侨心’与‘文心’相通的地方。”林伟农说，大湾区校园戏剧季搭建了很好的平台，希望未来能挖掘更多湾区先辈的故事，用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承精神、凝聚共识。 全场共情：舞台上下的精神回响 《振铎》的感染力，也传到了台下。 曾在2024年首演中担任郑振铎A角的广东省话剧院国家二级演员郭瑞，此次以观众身份到场。他表示，本次复排在舞美上做了“减法”，简化了布景却没有削弱作品的力量，“在简版的舞台上能呈现出这样的作品，我是比较震惊的”。 暨大艺术学院党委书记黄少堂介绍，整部剧由学校师生自编自导自演，演员虽非专业出身，却用心用情演绎，传递出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 暨大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研究员苏运生观后写道：“木铎金声，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它需要被敲响，被听见，被回应。” 现场的青年学子同样深受触动。文学院2025级汉语言振铎班本科生叶彤表示，剧中众人志愿成立文献保存同志会的场景最让她震撼，“就好像前人的决心通过这一幕穿越时空，传到我们每一个振铎班学子心里”。 恰逢暨南大学建校120周年，200余名师生共同打造的《振铎》，让先辈的坚守在青年人的演绎与观看中得到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