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雅俗 2022年06月30日 沈琼华

  □沈琼华

  

  读散文家刘荒田先生随笔《贫富·雅俗》,欣悦之余,有感。

  先生于唐人街逛图书馆,见清人钱泳笔记《履园丛话》,翻了翻,看到冠题为“雅俗”的一条:“富贵近俗,贫贱近雅。富贵而俗者比比皆是也,贫贱而雅者,则难其人焉。须于俗中带雅,方能处世;雅中带俗,可以资生。”觉可堪玩味,便借下来。马上读,又觉有趣之处不少,遂成上文。

  先生写得真切有趣。雅俗之辨,纠缠了中国文人多少世代……文士呢,说他荒诞、佻达、张狂、颓废,均可接受,甚而当作荣耀。如果你把“俗气”加诸他的个性和著作,那就完了,他若不投江也未必不把你推下江去……有意思!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其内涵博大精深。“礼乐文明”是酝酿中华文明的温床及创生根基,同时也是与之共生的主体精神命脉。千古以来,中华知识分子对“雅”的追求近乎极致。有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咏琴,赵师秀“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咏棋,陆游“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的谈书,袁枚“春风开一树,山人画一枝”的作画……不胜枚举。

  可以诗书万卷,绮琴三弄,添新词千首之“雅”,却须防“煮鹤焚琴”之“俗”,可以持鳌赏菊,把酒论诗之“雅”,但要防泼醋擂姜,快口大啖之“俗”……如荒田先生言,家徒四壁,得“干净”之利,在陶钵上栽一吊兰,“雅”遂成立,躬耕垅亩之余,若曲肱而枕,还可自高崖岸,以远离红尘争逐为傲。

  雅俗之辩似毋庸赘言,雅俗之间似可立判。然许多自高崖岸者,据一生之文雅,持一世之清高,观其内心,诚非如此。每每恃才傲物,愤世嫉俗,量小气狭,怨天尤人,时作怀才不遇之感慨,常怀世事不平之愤懑,其形雅而心不雅。也有那看似大俗之人,却如璞玉未凿,淳厚率真,善良正直,积极乐观,常怀感恩之心,每行助人善举,其形俗而心不俗。

  认识某位先生,工字画,善音律,焚香品茗,谈诗论画,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自视甚高。一日见他因鸡毛蒜皮小事与人争执,斤斤计较,咄咄逼人,急怒之下,满口粗言秽语,再不顾形象,往日所“雅”所“高”荡然无存。

  另一位先生却是个有趣之人。职业为人力三轮车夫,家境贫寒,每日里只以出卖苦力赚取微薄薪酬,养妻活儿。就是这么一位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与“雅”无缘,与“俗”为伴,温饱尚且不继,却在大灾大难面前显示出大爱。在一次严重的自然灾害之后,他每踩三轮车拉几趟客人,便到捐款箱前,捐出刚刚赚来的皱巴巴浸透汗臭的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金钱,连续数日,令路人动容。

  心若高洁自然“雅”,如真水之无香,如天地之有大美而不言,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可以高下闲田如布局,东西流水若鸣琴,可以更听野老谈农事,忘却人间万种心。若参透声闻,翠竹黄花皆佛性,若破除尘妄,青松白石见禅心。心若龌龊,若染尘埃,富贵也罢,贫贱也罢,任你琴棋书画,梅兰竹菊,诗香墨韵,谈佛论道,自然不能免“俗”。

  “雅”,“俗”,在乎外相,更在乎心。有些时候,“雅”,“俗”,只在心之一念,而非物质,非内容,非形式。雅是雅,亦非雅;俗即俗,亦非俗。在刻意追求雅俗之间不免让心早为“雅俗”所囿。雅又何谓,俗又何妨,随心自在,问心无愧,快意人生,最是欢喜。

  莫执于雅,勿甘于俗,两两相忘,或会有超乎雅俗之上的大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