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溪古村滨河景区 揭阳文旅供图
登峰乡村文化旅游景区 揭阳文旅供图
国画《向光而行》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 詹斯斯供图
□王哲珠
童年的岁月里,有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在那个日子里,四乡八寨会有一批孩子不一样了,突然就不一样了,好像昨天还跟我们追逐玩耍,今天就那么高了,裤腿袖子吊着,说话时嗓子怪怪的,像闷在泥巴里,要把什么种子闷发芽,那芽将是他们的秘密。他们有秘密了,瞧不上我们这帮玩泥巴的小屁孩了,我们很失落,我们疯闹的一群里将会少几个人,不用多久,他们就跟我们搭不上话了。但我们也很欢喜,这一天寨子充满类似节日的忙碌和喜意。寨里的女人聚在那几户有特别孩子的人家,有很多仪式要准备,仪式需要特别的供品,要花很多时间很多心思,将凡常的米面赋予特殊的形式特殊的意义和特殊的味道,好像那些米面代表了那些孩子,对米面的塑造就是对那些孩子的塑造。还在玩泥巴的小屁孩会得到郑重邀请,到某一家大吃一顿,分得好几个红壳鸡蛋。
那时的我们知道,那些特别的孩子十五岁了,那天出花园了。大人们说,出了花园就是大人了。半是高兴半是感慨,将那些孩子往身边一拉,像拉拢同盟者,出花园的孩子满脸羞涩的惊喜和迷茫。长大后,我才明白出花园是家乡的成人礼,出花园,多么有诗意又悲伤的仪式,从此走出缤纷的花园,但外面或许更缤纷,有更大可能性,有什么呢?那时,我止不住想象那些孩子——噢,他们不是孩子了,又跟大人不一样,我无法归类他们——出花园后的世界,他们看到了什么新东西吗,想的事情跟我们不一样了吗,日子变了么……那些想象无边无际,但很小的我们没法问他们,他们会冲我们笑,拍拍我们的脑袋,但不会对话了。我开始期待自己的成人礼,想象出花园那天的情景,很具体,母亲和寨里的阿姆阿婶将怎样为我准备仪式,我将穿上怎样的新衣,怎样完成那些仪式,在弟妹面前怎样端架子。
一切没有发生,我的成人礼和寨里的孩子不一样,十岁那年我们全家离开家乡,搬往县城。
搬往县城前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法安静过日子,胸口鼓荡着说不清的兴奋和期待。母亲讲过无数次县城,我想象县城的大路小楼,县城的蛋糕雪糕,县城的学校,我家将会住的房子……以母亲的讲述为背景,一切闪烁着陌生的光芒,我们将会沾染那些光芒,那光芒会照亮我们的前路,会是什么样的路呢,我的想象飘了,很美好的飘。
载家具的车在新家面前停下时,光芒消失了,飘飞的想象重重摔落在地,这两间暗淡潮湿的房子是我的新家?房子所在的巷道狭窄的破寨子——后来才知道是最老的城区,准确点应该叫城中村——将是我们的环境?我开始想念老家的小院、寨子、竹林、田野和山坡,这种想念在我住进亲戚家后变成我生活的一部分。城里的房子是租的,窄得住不下我们一家,我寄住于亲戚家,走进陌生的世界。
早上叫醒我的再不是院外竹林的鸟声,而是闹钟;黄昏的标志再不是远处山头欲落未落的太阳,而是亮起的路灯;我得记住每时每刻要关门,再没有邻居阿婶嚷我去吃蛋炒饭;我得穿着整齐的校服,顺着路沿规规矩矩走到学校,不能一路走一路踢石子……最困扰我的是语言,县城有县城的方言,我习以为常的家乡话突然变得奇怪,得用普通话和同学沟通,这种语言对我对县城的同学都是官方的,隔膜又客气,用这种“官方”语言和同学沟通时,我就将自己罩在一个透明罩里,再没法和别人真正接触。
那段时间,我每晚都要趴在窗边发呆,窗外是小楼,但我看见星星,看见星空下的山影,我伸出手,感受到草叶上露水的凉意,我睁开眼,想象自己在月光里奔跑……这些夜晚补偿了我白天的陌生感和失落。
那些岁月有些恍惚,某年春节突然发现自己十五岁了。
在县城,出花园礼一切简办了,没有特别的仪式,没有寨里女人用米面做的供品,摆了一桌席,请了最重要的亲戚,我的成人礼算是有个交代了,当年关于成人礼的想象已经很遥远,我甚至怀疑自己的成人礼是不完整的。
多年之后,我发现那些凝视窗外的夜晚才是我真正的成人礼。那个成人礼一直潜行在我岁月里,潜行在我的灵魂深处,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