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脊上排演戏剧的人 2024年12月30日 杜可风

  □杜可风

  

  在普宁乡间,倘若你对一位老人家说“嵌瓷”,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迷惑;你若是说“扣饶”,他恍然大悟,随即指着祠堂屋脊上“双凤朝牡丹”的嵌瓷,如数家珍告诉你,这是哪村哪位师傅做的,他家的做工就是好。好在哪里呢?又会引出一番评头品足的话来。

  潮汕话说的“扣饶”,是指将瓷片敲碎后,组合拼接成图的过程。2008年,潮汕地区的“扣饶”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从此便拥有了一个书面化的名称:嵌瓷。

  位于普宁市区南面的赤水村,其拥有精美飞檐的“下山虎”传统民居、散落各处的神庙,以及祠堂上的嵌瓷,皆被高楼大厦簇拥着。普宁嵌瓷市级代表性传承人陈伟钦的家,恰好处于新旧建筑交错地带。

  普宁嵌瓷这一古老的手艺活,迄今在陈家已传承三代人。

  陈伟钦的祖父陈如逊,是民国时期嵌瓷大师何翔云的得意弟子。陈伟钦的父亲陈宏贤,曾应邀率徒弟远赴泰国曼谷为“三宝殿”和“郑王宫”建筑装饰嵌瓷,使普宁嵌瓷声名远播东南亚国家,在华侨群体中有口皆碑。

  背负着家族沉甸甸的荣誉与光环,陈伟钦注定与嵌瓷有着无法割裂的脐带联结。他以嵌瓷为安身立命之本,并在光阴的磨砺中,在与嵌瓷的无数次互动中渐入嵌瓷艺术的天地,从被动到自觉,承担起家族与非遗赋予他的传承使命。擅长花鸟杂项的他,在此后的实践中不断突破传统模式,丰富了传统花鸟作品的造型。

  在资源匮乏的年代,人们更加爱惜物资,嵌瓷构件大都是利用废弃的日用瓷器,或者是瓷厂的烧制废品,变废为宝,经裁剪加工后,这些来自不同器皿的碎瓷片随机组合,被嵌贴在建筑物上,构成简单的装饰图案。因而,对于嵌瓷学徒工来说,剪瓷片是入门基础手艺。这个过程,大抵要经历手指磨起血泡的痛楚。

  自记事起,每天早晨7点,陈伟钦看着父亲跨上单车出门去工场;傍晚,衣裤落满灰土与泥浆的父亲回家。饭后,他又拿起钳子,坐在堆满碎瓷片的角落,为赶制明天需要的瓷片开始忙活。那些不规则的瓷片在钳子的剪裁下,呈现出花瓣、鳞片、羽毛等形态,瓷粉在日光灯下一圈圈弥漫散开,剪瓷的窸窸窣窣声在静谧的深夜显得异常突兀、嘈杂。

  少年的陈伟钦,每晚都在父亲的指导下剪瓷片,忙活到凌晨近2点才能睡觉。从父亲的帮工到嵌瓷师傅,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

  每天与钳子、灰刀、泥浆、瓷片打交道,起初,陈伟钦并未意识到这份工作对他的意义。尽管如此,他依然心无旁骛投入眼前的工作,当他放下手中的灰刀,发现其他师傅都歇晌午喝工夫茶去了,空荡荡的祠堂屋顶上,只留下他孤零零的身影,阳光透过遮阳布打在他快完工的“双龙戏珠”上。这份远离地面的孤独与宁静,是一代又一代嵌瓷匠人修炼初心的道场。

  时代发展使然,如今潮汕嵌瓷所使用的瓷片大都为定制模板,因而色彩愈显绚丽旖旎;新型黏合剂的应用,以及传统构图的改变,使以慢工出细活著称的嵌瓷业,更适应时代的快节奏需求。与此同时,原本高置于建筑物之上的嵌瓷构件,也悄然改头换面,变成登堂入室的镜屏式嵌瓷作品,有效拓宽嵌瓷的审美场域。

  今天,嵌瓷作为潮汕传统建筑的装饰,更多地留存在乡间祠堂、庙宇、园林亭台楼阁等建筑构件中。在祠堂文化与民俗信仰花开并蒂的潮汕文化沃土上,嵌瓷这一古老的行当不仅没有式微,反而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在喧嚣中,以陈伟钦为代表的新一代普宁嵌瓷人,以滤去浮躁之心构筑着属于个人的传世之作。那些绽放在古建筑物屋脊、垂带、檐下、照壁上的花卉、人物、神兽、鱼鸟……那些取材于戏剧题材的祝寿图、仙姬送子、西厢记、李世民登基等场景,犹如一出出永不落幕、永不凋零的精彩大戏。而在屋脊上排演剧情的导演,是一群沾满泥浆、肤色黧黑、在脚手架上迎送日出日落的民间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