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谜会记趣 2025年07月19日 陈惠长

  文/陈惠长

  

  青年时代的春节,我在村里主持过十几年的灯谜竞猜会。

  故乡是个面积仅有2.5平方公里的小渔村,就这么邮票大的海角一隅,却居住着四万余人。每年春节前夕,村委会就会在文化广场的宣传栏贴出春节文娱节目表。通常,灯谜竞猜排在节目表的首行,其次才是游大旗、耍英歌、篮球比赛、象棋比赛等,因为灯谜竞猜会是除夕夜就开始的,其它的文娱节目大年初一才依次铺开。

  农历腊月二十过后,年味渐浓。村里人开始扫舍除尘、采办年货,返乡的人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挤满村道。临街铺户在店门口搭一横杆,一串一串地挂鱿鱼脯、墨鱼脯、河豚脯,香气四溢。这个时候,我就开始为迎春谜会熬夜赶制谜稿。那几天,我的眼睛是红的,头发是蓬乱的,面目是憔悴的,而且抛下小书店的生意不管不顾,少不了遭家人埋怨。

  主持灯谜竞猜会给我带来了许多乐趣。我们村历来谜风鼎盛,你制作的每条谜必须是精品,否则村里人会嗤之以鼻。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愿意接受挑战,每场灯谜会,我在台上口若悬河,与台下群众热烈互动,吃瓜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懂或不懂,插科打诨,哄笑声四起。

  回忆当年谜会盛事,有个小插曲,至今犹觉兴味无穷——

  村里的迎春灯谜竞猜会一般有两台,我主持的那一台,固定在文化广场的宣传栏前;另一台是村里谜社不甘寂寞的前辈搭的台,通常在神庙前面。

  某年元月初三,神庙那边谜台前突然来了一批外地灯谜高手,一两个钟头不到,储备的谜稿已基本见底。谜社的前辈们一时手足无措,急忙派人过来向我求援。

  我把鼓槌交给副手,便带了一大叠谜稿赶过去。只听鼓声咚咚响个不停,谜语接二连三被撕下来,墙上谜纸已然七零八落。见我人到,一前辈紧握我的手说:“出糗了!出糗了!这些人分明是来踢馆的!”我感觉到前辈的手在微微颤抖。老派文人做事都较真,即便娱乐活动也看得很重。我安慰说:“不慌不慌!有外地谜友来更热闹,好事好事!”

  我接过鼓槌,往台下一看,来者有老有小,老者须发皆白,小者多戴近视镜,估计都是有一定素养的文化人;有人手里还抱着书,大概是谜材书,显然有备而来。他们解谜时不紧不慢、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显然都是谜坛高手。我一下子来了兴致,一边让人整理谜墙,留出空白部分;一边“刷刷刷”现场挥毫,即席制作了几条谜语,贴在谜墙第一行的位置。

  春501号:戴眼镜的排第一  (二字贬称谓一)

  春502号:怎么头发都白了  (中药名二)

  当第一张谜语贴上去时,台下哄然大笑;贴第二张谜语时,台下的男女老少都笑弯了腰,有的直揉肚子。因为外地谜友之中,有个戴眼镜的青年挤在最前面,而那位翻着谜材书的前辈已是满头银丝。

  看到我的即席灯谜,那位眼镜青年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而那位前辈高人却大度地笑了笑,略显尴尬地向观众解释道:“谜语向来有互相戏谑的传统,正如说相声的相互调侃一样,主持人这些谜不算失礼!”

  我抱了抱拳:“谢谢前辈理解,真正的行家里手!失礼,失礼!以谜会友,向前辈学习了!”

  “不客气!年轻人,虽未曾谋面,闻名已久,接下去要看你的才情了!”老先生拱拱手说,“501号打蛇头,502号打何首乌、苍耳。”

  我抱抱拳:“前辈抬爱,请多多指教!”

  我一边口头上客气着,一边从带来的谜稿中选了一组离合字灯谜和一些其他类目的谜语,把谜墙的空白处补满。

  眼看新贴上的谜语难度提高了,外地谜友都作思索状,在角落里一阵窃窃私语之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上前来,朗声报猜:“我打两条离合字谜,503,508。”

  “请!”

  “503:谁能了解我?离合字二。我猜:何人可,悟吾心。”

  我挥动鼓槌“咚”了一声:“请解释!”

  “谁能了解我?此语若用文言文表述,可以是:何人可悟吾心!”

  “咚咚咚”!

  “508:红颜老死时,葬侬知有谁?离合字四。我猜:好女子,火一灭,何人可,埋土里。”

  我刚提起鼓槌,台下一个一直笑吟吟看热闹的少妇突然骂出声来:“泼啊!泼衰啊!正月正头,出这谜,不吉利……”

  台下轰的一声全笑了起来。

  我一愣之后也笑了,举起手里的扩音器喊:“喂喂,美女,你骂得有理!鄙人以后改正!谢谢你的骂!”

  台下一下子又爆棚了!

  待笑声过后,我重新提起“咚”了一声:“请解释!”

  “此谜谜面出自《红楼梦》黛玉‘葬花辞’诗句的浓缩。猜法与前谜相同,如把这两句诗转换成文言文表述,便可得我上面所说的谜底。”

  “火一灭,何解?请重点解释一下!”

  眼镜还未出声,后面的老先生举手道:“这一点我来解释,岂不闻,人死如灯灭?如此,便可解为:火一灭!”

  “高明!”我举起鼓槌“咚咚咚”了三下。

  接下去,他们挑难度最高的国学灯谜打,一边猜,一边把谜面隐藏的典故讲出来,场面顿时热烈起来。我从十八岁开始谜苑探骊、司鼓谜台,台下从未出现如此高水准的猜谜高手,这让我这个制谜人有了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谜会临结束时,老先生问我:“年轻人,原创还是搬书的?”

  “当然是原创的!”我答。

  老先生向我竖起大拇指:“饱学之士,赞!”

  此时,一个青年也开口说:“谜面雅,谜底与谜面严丝合缝,无一废字、闲字!超赞!”

  若干年后,这几位当年专门从县城下来村里“踢馆”的灯谜高手和我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

  如今我早已相忘于灯谜游戏的江湖,但那段苦思冥想、咬文嚼字的岁月,一直存贮在我大脑的文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