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小花

　　罗浮山脚，青瓦白墙的老屋前，80岁的陈阿婆正在往门前的土灶里塞入干荔枝木柴火。

　　“阿婆，又做油盐饭啦？”邻居王婶从门前经过，看见灶间飘出炊烟。陈阿婆掀开砂锅盖，白雾裹着米香扑面而来，锅底的锅巴“咔嚓”作响。“城里人现在稀罕这个砂锅，带着泥土的芬芳。”陈阿婆用锅铲轻敲锅沿，“当年我爹就给我们做这个油盐饭。”

　　陈阿婆的油盐饭，是祖传的手艺。米要选罗浮山泉灌溉的晚稻，洗净后泡在山泉水里半小时，砂锅底抹层猪油，柴火灶里塞进的必须是荔枝木，掌握火候极其重要，小火慢焖时，阿婆就坐在门槛上哼山歌。

　　“以前这饭是穷人吃的。”阿婆给围观的游客讲，“苏东坡被贬惠州那年，罗浮山闹饥荒，他带着百姓开荒种田，教人们用砂锅焖饭，说‘油盐饭最养人’。”游客们就围在青瓦白墙的老屋前，举着手机录像，那油盐饭香在山风里飘散。

　　“东坡先生当年在白鹤峰建房，种荔枝、挖水井，还教百姓用荔枝木烤鱼。”阿婆说。

　　一游客开玩笑说：“阿婆，您家这后院的荔枝树，和东坡先生有没有关系？”阿婆笑出满脸褶子，她起身去了后院，抚摸着那棵枝头缀满“红玛瑙”的百年荔枝树的虬枝，说：“这棵树是陈家祖辈种下的，东坡先生种的荔枝树的树根肯定与咱家荔枝树的树根在地下连着哩。就像罗浮山，朝代换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你说我家这棵树和东坡先生有没有关系？”

　　“阿婆，就你一人守着这个‘陈记油盐饭庄’？”一个拍视频的游客问。

　　“哪能啊？我孙子在屋里忙着呢！”阿婆乐呵呵地说。

　　正说着，陈阿婆的孙子小军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军大学毕业没出去外面打工，而是回来帮奶奶经营饭店。

　　“以前觉得守着家里没出息，”小军擦着砂锅说，“现在看，罗浮山的山水就是金饭碗。”他指着不远处的罗浮山说：“下个月景区要搞荔枝文化节，我们和旅游公司签了协议，专门供应油盐饭和百年荔枝。”

　　正聊着，陈阿婆已在一大锅铲得蓬松的油盐饭上撒上了碧绿的葱花，那香味呀，飘了十里地。

　　一位上了年纪的外地游客吃得满头大汗：“记得小时候总是吃‘油盐粥’，就是滚开的粥里面加点花生油，加点盐，然后搅拌均匀，吃起来也挺香，今天第一次听说油盐饭，第一次吃油盐饭，感觉真好，满满一大碗，好吃！香！”

　　一中年游客接着说：“这油盐饭，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用灶台焖的饭。”陈阿婆眼睛一亮：“你外婆也是惠州人？”“不，山东的。”中年人笑，“但好饭不分南北，都是家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阿婆，现在都流行短视频，您老制作的油盐饭可以拍成短视频上传到网上，好饭要大家分享，哈哈。”

　　小军在一侧就呵呵地笑，他把抖音打开，那是一个名为“罗浮山下的油盐饭”的账号，粉丝数量好几万，里面有一条短视频的点击量最高：那是用无人机拍摄的午后罗浮山，碧蓝的天空下，阿婆边制作油盐饭边用方言唱着山歌……”

　　“这么好吃的油盐饭必须让大家都知道，我来转发一下，我的粉丝可是过百万的。”年轻的小伙说。

　　才几分钟而已，就有一条条的留言：

　　“明天就去罗浮山吃油盐饭！”

　　“这油盐饭让我想起了我奶奶。”

　　“我看到了阿婆家后院的荔枝树，好高大呀！结满了红红的荔枝。”

　　“陈记油盐饭庄”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小军就干脆在院后设了体验点，让游客自己体验用荔枝木柴火焖饭。而那棵百年荔枝树结的荔枝则让食客自由采来食用。

　　有博主千里迢迢来到罗浮山脚下找到阿婆：“陈婆，同样的油盐饭，为什么您做的口感不一样？”

　　“这饭里，”阿婆用布满皱纹的手敲着砂锅，“有罗浮山的雨，有荔枝树的魂，还有东坡先生的仁心。”

　　一锅新焖的油盐饭香气飘向天空。陈阿婆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罗浮山，又轻轻哼起了山歌。

　　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但那锅油盐饭的香气，早已化作罗浮山的云雾，永远萦绕在岭南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