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牌坊,铭记千年文明播种史 山河改姓的背后,潮州人为何选择了韩愈 2026年01月14日 曾柯权;湘宣

  “十相留声”坊

  韩山师范学院内的韩愈雕像   韩师供图

  

  文/图 羊城晚报记者 曾柯权  通讯员 湘宣

  

  在潮州牌坊街绵延的石坊间,每一道匾额、每一笔刻痕,都凝固着一段跨越千百年的潮州叙事。这里镌刻着“状元”“尚书”“柱史”的荣光,也铭记着“四进士”“七俊坊”的佳话——整条街,便是一部竖立在大地上的潮州文明编年史。而在这部石质史书的某一章回里,静静矗立着一座格外特殊的牌坊,它位于府治前新街(今太平路四目古井西侧),正面整齐排列着“十相留声”与一串曾经位极人臣的姓名,背面却将所有的光芒与尊崇,凝聚于“太山北斗”四字,以及那个看似与此地交集最短的名字——韩愈。

  这面坊如同一张历史的正反两面名片,引出一场有趣的追问:在十位宰相的“天团阵容”中,为何独独那位只待了8个月的韩愈,成了潮州人心目中永恒的“C位”(中心位置或核心角色)巨星?

  

  失意宰相变身“文化播种机”

  

  把时钟拨回唐宋,那时的潮州可是出了名的“省尾国角”——岭南尽头,瘴气弥漫,在中原士大夫眼里简直是文明世界的边界线。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意外成了朝廷的“高官安置区”。翻看“十相留声坊”的名单,简直是一部行走的唐宋宰相谱:唐代常衮、李宗闵、李德裕、杨嗣复;宋代陈尧佐、赵鼎、吴潜,还有南宋最后的脊梁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这群曾经在长安城叱咤风云的“顶流官员”,一朝被“发配”到这个天涯海角,却意外开启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文化下乡”奇迹。

  想象一下:这些昨日还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宰相们,忽然置身于潮州的蕉风椰雨中。但他们没有在失落中沉寂,反而把这片“省尾国角”当成了自己的“文化试验田”。

  常衮——曾经的状元宰相,在潮州化身“首席教授”,亲自开坛讲学,把儒家经典一字一句种进这片土地;李德裕身陷党争漩涡,却在潮州的山水间留下诗篇,无意中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风物日记。到了宋代,陈尧佐一边修水利,一边写下一篇《鳄鱼帖》,仿佛接过了某种文化接力棒;赵鼎因坚持抗金被贬至此,却在潮州埋下了理学的种子。

  尽管这些宰相背景各异、处境不同,却不约而同地做起了同一件事:办教育、兴文化。他们像是被贬谪的“文化特派员”,把中原最精华的思想火种,小心翼翼地播撒在这片曾经的“文化边缘地带”。

  而最悲壮的是“宋末三杰”——文天祥在此出发,喊出“人生自古谁无死”,陆秀夫负帝蹈海后魂归潮州山水,张世杰在祖国南滨海域战至最后一刻。他们的忠烈之气,早已化入潮州大地的血脉之中,并演变为持续了数百年的民间信仰。

  由此可见,这些曾经位极人臣、又被命运抛至天涯海角的宰相们,并未在困顿中沉寂。他们以开阔的视野、先进的理念,在这片“省尾国角”勤政兴文、敷扬教化,将中原文明的薪火悄然播撒。其政绩或许各有侧重,命运亦不尽相同,但正是他们持续数百年的接力耕耘,为潮州奠定了接纳与融合中原文化的厚土。他们留下的不仅是政声与诗文,更是一种文化使命的自觉传承——在边缘之地,点亮文明,留下回响。

  

  8个月的“文化闪电战”

  

  明万历十一年(1583年),潮州知府郭子章在已有“十相留声坊”的北面,镌刻上“太山北斗”四字,专为纪念韩愈。这精妙的设计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正面十相如群星璀璨,留下连绵的历史余韵;背面韩愈则如北斗独明,成为一座永恒的文明坐标。在十位宰相的耀眼光环中,韩愈的履历显得格外“单薄”——他从未当过宰相,在潮州只停留了8个月,却赢得了“泰山北斗”的至尊称号,这是为何?

  公元819年,因劝谏皇帝勿迎佛骨而触怒龙颜的韩愈,踏上了前往潮州的漫漫长路。三个月的颠簸跋涉,让他写下了“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的凄凉诗句,几乎以为自己将埋骨他乡。

  然而,历史就在此处转了个弯。这位看似落魄的贬官,在短短8个月内打了一场漂亮的“文化闪电战”。面对肆虐韩江的鳄鱼,他不仅写下《祭鳄鱼文》,更组织百姓实际驱鳄,这不只是简单的除害,而是一场文明对荒蛮的庄严宣告;他推行“计庸抵债”,解放债务奴仆,这份超前的人道精神让潮州人第一次感受到“人”的尊严;而他最惊天动地的一笔,是掏出自己的俸禄创办学校,请本地秀才赵德当老师,硬是在这片“文化荒漠”上建起了第一所正规乡校。

  潮州人的回报方式,堪称中国感恩文化的极致。他们让山河改姓。韩山、韩江、昌黎路……这片土地用最隆重的方式,把一位过客永远铭刻在自己的生命里。韩愈就这样从一个外来的贬官,变成了潮州的“文化守护神”。

  

  海滨邹鲁的“文明逆袭”

  

  十相之中,比韩愈官高者有之,居潮更久者有之,功业更显赫者亦有之。但为何独有韩愈登顶“太山北斗”?或许是因为,韩愈完成了从“管理土地”到“塑造心灵”的关键突破。

  他不只是建了一所学校,而是构建了完整的教育体系;他不只是传播知识,更是重塑了潮州人的文化自信。潮州人用一千年的时间投票,把最高的敬意投给了这位文化启蒙者。

  潮州市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中心专家陈贤武表示:“韩公自宋初即被奉为儒家文学宗师,入祀孔庙,后世官员借力使力治潮。反而那些宰相无此奇效。所以文能育人!”

  牌坊街上的那面坊,正面与背面,恰似潮州文化基因的双螺旋结构。十相是雄厚的基础,是文明的“天团阵容”;韩愈则是闪耀的核心,是点亮一切的“灵魂人物”。他们共同完成的,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文化移植手术”,把中原文明的基因,成功注入潮州的土地与血脉。

  今日潮州,文脉绵长、文化场所林立,“海滨邹鲁”的美誉传遍天下。如今,韩园内的学生追寻着韩文公的脚步,延续着“教育家”精神;游客在此仰望韩祠橡木,看见古城今生的蝶变;学子们走过焕然一新的石坊,赓续文脉的繁荣……人们见证的不仅是一段往事,更是一座边城如何借由一代代“文化大使”的接力,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文明逆袭”。

  潮州人让山河改姓的壮举,其实在诉说一个简单而深刻的道理,最不朽的丰碑,从不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一代代人的记忆深处。韩江依旧姓韩,潮音永念昌黎,这份穿越千年的文化感恩,让韩愈的重要地位,当之无愧,光芒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