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向阳
泗洲塔
塔尖的铜铃。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我们划船,夕阳也被水波轻轻摇晃
而塔影如一枚深潭的印,沉入水底
几乎同时,我们望向对方
却只在彼此的眼中
看见那座塔的倒置。尖顶朝下
探入幽暗的过去,你说,这塔是王朝
未燃尽的香。它的烟,是此刻我们呼吸的
略带潮湿的空气。我们沉默
任船头分开萍藻,像分开一页页
被水浸透的史书。而塔,始终以它的倾斜
测试着我们与历史的距离
朝云墓
临走前,我没有像往常一样
拍照或抚摸墓碑
她总是最早离开的那个
我陪着他。这样的相伴,在传说里
被镀上了太多的金
他突然谈到惠州瘴疠的春夜
谈到一具被疟疾啃噬的小小躯体
如何抱着一卷诗稿渐渐冷却
他一边除草,一边试图修复记忆
钱塘的初遇,她十六岁
发髻上的玉蝶颤巍巍
岭南的荔枝林,她学本地人
用生硬的土话讨价还价
他回到她弥留的床榻
那个尚未合拢的、稚嫩的深渊里
飘满了药渣和诵经的余音
我轻声问“后来呢?”
对于后来,只有一块冰凉的石头
学会了用沉默
为所有故事封棺
孤山美
晨雾散去。荔枝树的曲线是美的
曲径通幽处,青苔覆盖的台阶也是美的
我没有遇见王朝云。但我看见了她的墓碑
它安静的样子,虽然已被传说了千年
但今天,石头是美的
五月的孤山,作为历史的一个逗点
修正过我的一些狂想
此刻,它沐浴在清脆的鸟鸣里,是美的
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草木
虽然我终将遗忘它们的形态
但它们也是美的
蓬勃,谦卑。生生不息
东坡纪念馆的墨迹
我爱这些字,但有所迟疑
她指着一条关于雪浪石的诗句
墨色已枯,仿佛被千年前的月光洗过
它先是安静的。昏黄的射灯下
笔锋每一次转折,都像一次咬牙
坚持。接下来是释读的冒险
如何在“钓”与“归”之间
品出他那份苦中的甜
我沉醉于一个被贬的文人
将砚台变成餐桌的自嘲
像沉醉于西湖水
躺在岭南,整夜地醉
东江石
石头不肯迁徙。一迁徙
就变成桥墩或堤岸或奠基
或刻字。挖掘机在江岸轰鸣
渔船满载沙粒穿过合江楼
这一生,我抚摸太多异地石头
经历过它们的缄默和共鸣
这么多石头,那么多籍贯
挤成同一道城墙,一样坚硬
一样缄默。或许我也是某一粒江石
在典籍、残棋、茶烟酒肆中
各安天命各守其魂
一列舟楫向我缓缓驶来
船舱里那么多面孔
他们来自汴京,眉山,江南
我看见他们的魂,和船身
一起轻轻摇晃
释然,或未竟的,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