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怡
李玉水先生为人坦诚,心地敞亮,性情豁达。在惠州诗界他人缘最好,男女老少一律昵称他为水哥。水哥写作颇勤,集腋成裘,数量颇丰,几月前拿出整理好的七百余首诗的打印稿,请序于我。我虽数年前已戒为人序,但对水哥之请我却不假思索,一口应允下来。水哥诗朗朗上口,锦句满帙。读罢全帙,甚为兴奋,让我有了作序之底气。
展读水哥诗卷,如涉一条蜿蜒于时光深处的长河,其间清波可掬,映照炊烟巷陌的暖色;激流奔涌,回荡历史天地的回音。他的诗笔,穿梭于“伞”的随身阴晴与“尺”的亘古度量,流连于“双月湾”的缱绻传说与“德天瀑布”的磅礴界碑,最终汇成一片既植根泥土、又仰望星空的浩瀚心象。其诗魂所系,乃是以人间烟火为底色,以山河气骨为峰峦,在朴与雅的张力间,完成了一位当代歌者对生命与世相的深情注脚。综观其诗,水哥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以朴素而雅致的语言,构筑了一个融个体生命体验、现实社会关怀与古典诗学精神于一体的艺术世界。本文拟从现实书写的现代意识以及诗中所流露的性灵与襟怀、咏物比兴的传承、语言风格的朴雅共生及性情自然坦露等方面,对其诗作进行评析,发幽探微,以评代序。
一、现实关切与淑世情怀
写实是中国古典诗的优秀传统,从《毛诗序》的“安以乐”写“治世””怨以怒”写“乱世”“哀以思”写“亡国”到六朝刘勰《文心雕龙·时序》的“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再到白居易《与元九书》的“文章合为时而作,歌诗合为事而作”,无不强调写实的重要性。水哥的诗作具有强烈的现实感与时代感。他热衷于书写个人化的“诗意栖居”,比如:偶夜宿梅山,便生发出“朔风吹落雪,梦醒一身香”之奇想;秋逢白露,便生发出“露纯酿就农家酒,醉倒神仙小鬼扶”之豪情;寻诗浩坤湖,不禁油然而生“瑶池纵有千般好,不及挂飘来此湖”之惬意;即使身困疫境,也不乏“疫期宅坐常生困,枕上春光对日眠”的乐观。一个性格阳光、对生活充满热爱的诗人形像尽现于笔端。
他的诗更将笔触深入社会百态、民生疾苦与国家命运,体现出诗人的淑世之心与忧患意识。这部分作品构成了其诗作的铮铮筋骨与暖暖温度。题材之广,内容之深,在唱和应制、主咏闲情的时下诗坛,让人感觉耳目一新。
他关注社会公平与民生,礼赞时代楷模与民族脊梁,描绘乡村变迁、新人物、新气象,使他的诗歌具有了鲜明的当代性和接地气的生命力。这种将个人情怀与时代脉搏、社会现实紧密相连的创作取向,使得他的诗歌超越了小我的吟哦,获得了更为广阔和厚重的思想格局。
二、托物言志,比兴寄怀
中国古典诗歌,咏物素重寄意,一如沈祥龙《论词随笔》中所言:“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中,斯寄托遥深,非沾沾于一物矣。”诗中咏物寄志至南宋,尤达高峰,亦诚如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所论:“南宋咏物皆有寄托……龙涎香、白莲、莼、蟹、蝉诸咏,皆寓其家国无穷之感,非区区赋物而已。”故托物言志是咏物诗之精髓。水哥诗深得此咏物之三昧,其咏物虽多,然绝非单纯状物,更非为咏物而咏物,而是物我交融,寄托颇深。如其咏《伞》一诗:“不怨闲时弄,甘陪走四方。遮阳又遮雨,久已解行藏。”一把寻常雨伞,被赋予默默奉献、洞明世事的品格,其“行藏”之解,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态度的隐喻?又如咏《筷子》一诗:“生来忌孤寂,出入总双双。莫道乾坤小,甘辛箸里藏。”由物性(成双)联想到人情(忌孤),进而于方寸之间窥见人生之百味,构思巧妙,自是佳作。至于《尺》之“人心不可测,海水亦难量。若度来时路,今生有几长”,则由物理之尺度,跃升至对人心难测、生命旅程的哲学叩问,意蕴顿显深广。这种写法,正合刘勰《文心雕龙·比兴》所言:“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水哥善于抓住物与理、物与情之间的“切类”与“依微”之处,引发读者的共鸣与深思。这无疑是对传统咏物诗精华之承接与活化。
中国古典诗亦素重写景,而写景素重比兴寄意。刘勰《文心雕龙》有专题论“比兴”,其中云:“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这类诗往往“称名也小,取类也大”,意即“借小物寓大义”,借景而寓情,亦如白香山《与元九书》中所言:“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即“托意于物”,寄情于景。因此,景语皆情语,情景相生,成为中国诗歌之传统。水哥诗继承了这个传统,比如一次偶然看海,在潮涨潮落的自然现象中,他却悟出了人生进退如潮、起伏如潮之哲理:“世事如潮多进退,人生起伏似飘蓬。”(《霞涌看海》)再如,天上之星星,太平常,平常得常人漠视它的存在,可是在多情的诗人笔下,它却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云天万里流星闪,坠入杯中醉里听。”(《星星》)诗人的惬意与悠闲之情就寄寓在星星坠入杯中发出的碰撞声中,多么美妙的意境。可见擅写景者必须擅寄情。水哥正是因为对咏物寄意和写景寓情之优秀传统接续与活化,使其诗有了意趣和品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