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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中大

来源:羊城晚报     2020年01月31日        版次:A06    栏目:花地    作者:蔡宗周

  □蔡宗周

  中山大学的康乐园,与北京大学的未名湖和武汉大学的珞珈山,被誉为中国最美的三座大学校园,这是许多人公认的。

  康乐园的美丽,除了沿怀士堂、孙中山铜像、惺亭、岭南堂这南北中轴线向东西辐射并依次展开的、充满文化氛围的整体布局之外,除了红墙绿瓦的礼堂,古色古香的校舍,绿树掩映的校道,碧草茵茵的草坪,湖水滢滢的池塘之外,还有一个默默不言的配角——绿篱的功劳。是这无处不在的绿色篱笆,不着声色地连接了校园的大路小径与楼堂馆所;是这绿色的篱笆,巧妙地点缀了一栋栋大楼和一座座小院,是这绿色的篱笆,无言地透出了校园的绿色书香和安谧宁静。

  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从广州文明路中大旧校区,搬至康乐园西南区60号的。初见爪哇堂、十友堂、陸祐堂处处绿篱环绕,就有一种庄重的感觉;初见模范村、九家村家家户户绿篱相间,就有一种安宁的感受。康乐园的绿篱多种多样,大多属灌木,一米来高。如荣光堂、黑石屋、水池水塔处种的是山指甲,孙中山纪念馆和大竹园围的是筷子指般粗的观音竹,马岗顶一带多是葵竹,模范村则以扶桑和九里香居多,还有的房前屋后栽种的是福建茶、米仔兰、夹竹桃、三角梅、夜来香等不同品种。学校园林科的工人会定期培土,补种,修剪,使校园处处美丽如画、生机盎然。我每天清晨离家上学,见到院子观音竹的绿篱上,一叶一芽挑着亮晶晶露珠,晨光中闪烁,常会情不自禁地用小手掌在上面扫一扫,享受凉沁沁绿篱带来的惬意。

  康乐园的前身岭南大学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由美国人创办的教会学校。校内建筑沿袭了美国校园的设计理念。中心区为教学区,一栋栋教学大楼绿篱为屏;马岗顶一带是外籍教授住宅区,多是两层式的小洋楼;模范村、九家村、东南区一带则是华籍教授住宅区,多是独门独院的红砖平房或二层楼房。家家户户的小院成了各自私家花园,就连西北区、工人村、飞机屋几处员工的住宅,也大多有各自或大或小的院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这院落久而久之,形成一种景观,一种校园中的院落文化。痴迷兰花的搭上花架,迎送花开花落、四季流转;喜爱芭蕉的种上芭蕉,且听雨打芭蕉滴进心田;追求田园风韵的点瓜点豆,小有收获;亲近小动物的则养鸡养兔,情趣盎然。不经意中,绿篱间透出各自的性格、性情与爱好。

  透过一处处绿篱,在校园内,我看到过陈寅恪先生在花园刷白的小路上散步,听到过廖翔华先生在院子鸟笼边逗鸟儿鸣唱,欣赏过梁宗岱先生院子里养的鸡又肥又大,羡慕过徐俊鸣太太院子边种的菜又绿又鲜。晨昏间,是各家小院最热闹的时光,厨房里砧板叮当,孩子们放学回家,老先生们教学或伏案忙碌一天,会纷纷到院子里活动一下。他们或捧着小茶盅在院子里边啜边看,或提着花洒浇菜淋花,或逗着小猫小狗,或隔着篱笆与邻居攀谈,或倚着藤椅翻阅书刊,读当天的《羊城晚报》,空气中仿佛散发着祥和的氛围和书斋的气息。我父亲却爱在院子内晨练,做操,打太极拳,遇上雨天就在门前长廊活动一下筋骨。 

  对于我们一群小朋友,这篱笆院子则是无声的课堂和喧闹的乐园。走进每家的绿篱小院,让我们从小就认识许多花草树木:什么狗尾草、车钱草、酢浆草,什么指甲花、扶桑花、龙吐珠,什么南洋杉、马尾松、鱼尾葵,什么蒲桃树、栗子树、橄榄树……能叫上名字的花草树木少说也有数十种,这是许多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做不到的。我们还从小就毫无顾忌地穿梭在一家一家院落中,或躲猫猫、扑蝴蝶、捉蜻蜓,或用弹弓射击灌木篱笆中的小鸟。我和隔壁59号居住的小伙伴顾濬哲,还曾在三家交界密布阴深的竹葵篱笆丛中挖过一个“藏宝洞”,上面覆盖大块的阶砖,再铺上树叶杂草伪装,里面藏了弹弓、小刀等宝贝,有时还会削一根齐眉高的竹葵当金箍棒,耍上几个回合。至今想一想,校园内的绿色篱笆给了我们童年不少的欢乐。女孩子们则爱在院子中过家家、跳方格、蹦皮筋,也自得其乐。在那三年自然灾害的饥馑岁月,篱笆墙内又是一番景象,许多人家在小院内种薯种菜、点瓜点豆,孩子们放学后参与其中,既培养了孩子们从小热爱劳动的习惯,也帮补了瓜菜代的日子。

  中山大学里的绿色篱笆墙,给我们一代人留下了很深的记忆。这极容易被人忽视的配角,不争地、不抢眼、不做声,细细挖掘它,却有那么多的温暖。前些年,社会上流传过一首歌曲《篱笆墙的影子》,很动情、很感人。而中山大学“篱笆墙的影子”,在我心中也同样迷人、让人思念。直至几十年后的今天,仍在我脑海浮动,心海摇曳,是那么清晰,那么多姿,那么仪态万千。

  近日,我回到久别的模范村故地重游,看到修旧如旧、整治一新的房舍很是高兴,然而兴奋之余。发现少了簇拥小楼的绿树和蜿蜒如带的绿篱,顿感少了当年的韵味。我想,若像当年那样,栽上树,围上篱,这一只新生的凤凰,有了彩色的羽翎,定将会更迷人、更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