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糊涂

　　□王奕君

　　我大伯最爱说三个字：你糊涂。

　　这说的是我父亲。这三个字沿着我的记忆流淌了半辈子，到现在我仍说不清他们到底谁糊涂。

　　大伯是父亲的亲哥，又是几十年的老党员，还是公安局的处长。从哪个方面说，他数落数落我父亲，都显得合情合理。

　　可父亲不服。他跟我说：“我才比他小两岁，个儿还比他高半头，我能服他吗？”

　　那时我家住平房，每当大伯出现在门口，父亲先是“哟”一声，表示迎接，接着便支起小桌，摆上酒和小菜儿。可聊着聊着，嗓门儿就都高了起来，大伯又要数落我父亲了，而开场白永远是“你糊涂”。父亲自然不示弱，立马反唇相讥，说大伯死心眼儿，不开窍……一直吵到大伯站起身，临出门时摸下我的头：“丫头，我走啦！”

　　起初，我以为他们真吵架了。但吵过之后，大伯还来。如果有段时间他没来，我就问父亲：“大伯怎么不来了？”父亲说，不来就不来吧，跟他说话费劲，我嫌他糊涂。又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你不懂。可父亲又不甘心我不懂，于是掰开揉碎地跟我讲一大通古话。

　　我好像懂了，就质问他：“什么道不同啊？”父亲把眼睛一瞪：“你闭嘴！”

　　父亲原本是公安学校毕业的，在公安局工作了一年多，就申请调到中学当了老师。他喜欢学校的寒暑假，他可以画画到大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父亲觉得，只有这样的艺术人生，才是他的海阔天空。

　　父亲越得意，大伯越气，也越没辙，只能甩出那三个字儿：你糊涂！

　　父亲觉得，大伯才真是糊涂，说他当个小官儿，身不由己，遇上事光讲原则，不懂人情，又胆小怕事，谨小慎微……他自己不开窍也就算了，还成天数落志存高远的我父亲，不吵才怪呢。

　　我听大伯“讲原则”的话听多了，有一次故意问他：“您官儿有多大呀？我要是万一干了什么坏事，被拘起来了，您能把我救出来吗？”

　　大伯先是一愣，然后大笑：“你个小丫头片子，哪儿来那么多歪心思？”

　　可父亲和大伯毕竟是亲兄弟，仿佛吵得越激烈，那亲情越浓厚似的。每到大年初二，大伯全家五口，齐聚在我家小屋，只谈家事，或者怀旧。父亲说：“我刚参加工作，第一次领了工资，我这两个嫂子，把我按在那儿，抢我兜儿里的钱，大白天明抢啊！我那两个哥哥，就在一边看着笑，什么人呐这都是！”之后，不光我，还有大伯家的晚辈、我的哥哥姐姐们，先是瞠目结舌，继而哈哈大笑。

　　我能看出来，大伯全家，包括我大妈和哥哥姐姐们，对他都还是挺恭敬的，可又有些不满。尤其大妈，上一秒还夸奖着“我们老头子”如何如何，下一秒便是：“话又说回来，他为这个家，哪办过一件有用的事啊！孩子们上学，找工作，全凭自己扑腾……”有时，她又话锋再转，“不过呢，我们老头子人老实，一辈没犯过错，也没得罪过人，总算是……”

　　父亲打断她：“看你这转过来、转过去的，还找得着家吗？”

　　大妈的评价还是客观的，大伯对上对下始终是个老好人，直到安安稳稳退休回家。听说，退休的前两年，大伯升了局长。

　　父亲又不屑：“你这局长的宝座儿还没捂热呢，就退了呀！”

　　大伯一听，就又搬出了那三个字：“你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