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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收藏家和我说了一个下午的葫芦,然后,他就把我的那幅葫芦收藏了

依样画葫芦

来源:羊城晚报     2021年11月11日        版次:A11    栏目:    作者:朵拉

  □朵拉[马来西亚]

  

  一个意大利收藏家到我槟城的艺术工作室来,逗留很久,最后他选了一幅葫芦。

  那天挂在墙上的画有梅花、竹子、紫藤、牡丹、荷花,等等,他没有选一般收藏家喜欢的传统题材花中四君子,也不挑我在欧洲画展时大多洋人钟情的牡丹或紫藤。他在每幅画前面,都站了很长时间,仔细观赏,提诸多问题,关于主题、用色、笔法、墨法、画风、意蕴等,曾经在北京、上海居住多年的他,对水墨画有一定的认识,但他说他未曾见过南洋风水墨。

  他认为他选的这幅藤黄调赭石画葫芦,浓淡相间的墨叶子,再加上青绿为底色的南洋风水墨画葫芦,对他来说是“眼前一亮,耳目一新”的作品。

  坐下来喝茶的时候,他告诉我,西洋画很少以葫芦作为表现题材。

  早期的中国画也少见葫芦,葫芦最早出现在宋元时期,而且都是配角。一般在人物画里,最喜欢配搭的人物是铁拐李或罗汉,道家或佛家人物,这时候的葫芦是以法器或容器的形象在画中成为人物的挂饰。

  到了晚清民国时候,花鸟画中的蔬果题材逐渐为人接受,这也表示人们对日常的细节和生活的情趣开始重视。之前欣赏画的阶层大多为权贵,喜欢的题材都是色彩艳丽金碧辉煌的“牡丹富贵”“凤凰高飞”“鲤鱼跃龙门”之类的图画,那时绘画逐渐流于作品商品化、题材大众化、审美世俗化。后来人们的思想开放,见识宽广,思考能力强,欣赏水平跟着提高,再加上文人雅士赋予葫芦多重文化内涵,结果葫芦在画中从配角演变成主角。

  提到水墨画科的花卉蔬果,有个画家不得不提——齐白石。他是诗书画印俱佳的中国画家,擅长花鸟草虫,山水人物等,大写意风格独特,精细处也很讲究。热爱农村生活的他喜欢以日常所见的题材入画,在画中寄予深层精神内涵,作品往往以浓淡深浅极富变化的墨色落笔,再恣肆淋漓呈现气势豪迈的效果。徐悲鸿受邀担任北平画院院长后,三次亲自到齐家,邀白石老人到画院执教。

  农家出生的齐白石,年过半百才到北京生活,因其画风与主流派相悖,京城之地天子脚下的人们对野地花鸟草虫兴趣缺缺。受到冷遇的齐白石对徐悲鸿的相邀自然大喜,然而,却顾虑自己木工出身,从未进过学堂,应付不来。徐悲鸿说:“教授的资格,在于真才实学,不计出身。”他认为齐“融合传统写意和民间绘画的表现技巧风格独特,不只能教学生,也可教我徐悲鸿。”后来齐为感恩,画了一幅《月下寻归图》赠徐,题诗说明:“草庐三顾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藤扶梦访徐煕”。

  当诸人看轻这位来自农村的乡下画家时,他在北京的伯乐却都是大名家。当时慧眼识白石的还有陈师曾,这一点齐白石明明白白写在他的自传里:“如没有师曾的提携,我的画名,不会有今天。”

  平常生长在农家前后院子的葫芦是齐白石花鸟画中的“重头戏”。他的葫芦画题诗“丹青工不在精粗,大涂方知碍画图。嫩草娇花都卖尽,何人寻我买葫芦。”艺术思想中蕴涵文人情趣。把园子里的葫芦画成了厅堂和书房的文化符号。

  他甚至把画中葫芦拟人化,现收藏在北京画院的《双葫芦》题句“人笑我,我也笑人”,像极了他在人物画中时常题的“人骂我,我也骂人”。当年初到北京,无人认识,寄居寺庙,有人轻视他木匠出身,看不习惯他的创新画法,骂他不守古法,野狐参禅,画的都是粗野之物。到北平画院教课时,无法接受他的人“群起而攻之”,他的回应是画个白发白胡子老头,冷眼侧目,右手两根手指向外,题上“人骂我,我也骂人”,真正画出了“意有所指”:对世态的不满与嘲讽。

  以葫芦为题材的作品,齐白石一直画到晚年,并反复提及他的葫芦是“依样”。依样画葫芦源自宋朝陶榖的诗:“官职有来须与做,有才用处不忧无。堪笑翰林陶学士,一生依样画葫芦。”——做官全靠命,光有本事才能也枉然,做了官只要能依样画葫芦就行了。然而研究学者说,齐白石的“依样”“不是‘依’前人之‘样’,而是‘依’造化之样”。

  意大利收藏家和我说了一个下午的葫芦,然后,他就把我的那幅葫芦收藏了。

  我愿依样画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