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弯 1 进大厅门,他看到是童娟娟在值班。 前台案几上有两个人在排队填表。他把手里的打印机耗材放到保安面前,让他们喷酒精,再拿起手机扫前台边沿的安康码和行程码,给另一个保安拍照留存。他很熟练地将例行登记的后两道程序先做。 他几乎每天都要来这栋大楼一趟。虽然胸前工作牌职务一栏填的是“工程师”,但和大厅里的保安及前台小姐姐们“大宝天天见”,熟悉了,大家都会招呼一句:“来送货啊?” 2 是的,其实他的主要工作就是送货和设备维护。这栋楼是一个大型事业单位的办公楼,楼层分布着各部门、科室。按照标书规定,楼层每个办公室的打印机粉墨用完,抑或出现各种机器问题,他作为供货单位定点工作人员必须随叫随到,以最快速度响应,给予配货或故障处理。三十几层楼,几百个办公室、数千台打印机运转,他几乎每天要来一次,有时两次甚至加夜班。 他之前在单位做仓管。因为负责这栋楼业务的老丁打报告给公司,说自己有哮喘老毛病,每天口罩不离实在有点吃不消,而且常常忍不住咳嗽,不但让客户狐疑惊恐,也影响单位形象。公司售后部开会,他被推荐为接替人。 主管找他谈话时一连用了好几个“而且”。主管说,你年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整天困仓库里,屈才了。而且你对各型号的产品最熟悉,而且公司也培训过你电脑及打印机的使用和维护,而且你多在外面跑,会接触到更多的美眉,爱的火花说不定就被点燃了…… 他也觉得自己是接替老丁的最合适人选。 3 前面两人填完了表格,轮到他了。表格每一栏的抬头他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序号,日期(具体到时、分),姓名,身份证号码,现住地,手机号码,访问部门(人),实时体温……再后几项是签名确认、授权人、当班人及备注。他只需填到签名确认就可以,后三项由前台小姐姐们填。他看看前面填好的文字,轻轻笑了笑。和每次看到的差不多,要么龙飞凤舞,要么仿若天书。 他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也效仿着前面人的笔法写得藤缠蔓绕,但写着写着总看得有些碍眼。后来觉得还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比较好。在单位,同事都夸他的字清爽。他自己清楚,这是逼出来的。刚做仓管时发货,下面县市一处地址的58号,歪成了68号,后来那批货虽然找回,但没挡住客户的投诉。那以后,库房里但有闲空,他便将自己这“臭字”练一练。 童娟娟虽然戴着口罩,可他总觉得她是前台几个女孩们中最惹眼的。有时他看到她的眼神里像飘着什么东西,柔柔的,淡淡的。 他发现,每当童娟娟当班时,表格后三项的填写竟然效仿起他,一笔一画,那么清洁、工整。 偶尔,他心中冒出一些奢想。好在口罩捂住了半张脸,没人看到他心潮涌动的表情。他不善言辞,至今还单着。微信里常有陌生的女性昵称加他好友,他添加过几次,发现多是微商做广告的,后来不熟悉的人他不再接受。 譬如有个昵称“不想长大”、小女孩头像的人已加他两三次,系统提示“对方从电话号码搜索到你的微信”,他点开她(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忽略。 4 这些日子,他晚上都要去三院陪床。在建筑工地做工的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左脚跟粉碎性骨折,晚上离不开人。他曾劝父亲不要再做这么累的体力活,可父亲总是笑着说,等还完你的房贷我就换个轻松点的事。 这一天,住院部电梯口,他没想到会遇见童娟娟。虽然都戴着口罩,但掩不住两人的惊讶。后来童娟娟问他可有现金,能不能换五百元留给在这里住院的一位长辈亲戚?因为老人家不会手机收款。童娟娟手机付钱的时候,顺带加了他的微信。 他才发现,她就是那个被他数次忽略的“不想长大”。 准备打招呼说再见时,童娟娟的电话响了……最后一句,他清晰地听见童娟娟熟练地报出了他的手机号码。随后,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里说,26楼一位领导在加班整理急需文件,彩打机忽然没粉了,打你们公司固话和预留的手机号都没人接,通过我们前台小姑娘联系到送货的你,能不能加班给送一套过来? 他朝父亲的病房望望。童娟娟有些羞涩地笑着说:“我帮你照看一会,等你回来,你可放心?” 一年后,在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他笑着对童娟娟说:这一次还是需要我们俩同时签名,来,比一比,看谁的登记更工整、更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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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放心?
来源:羊城晚报
2022年05月18日
版次:A10
栏目:
作者:张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