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春馥 暮色沉沉。车子进库时,灯光已经明亮得像水晶。他降低车速,车子低沉地嗡嗡叫着,像回到圈里的羊,倒退着进了车位。这是个平常的黄昏,跟以往任何一个黄昏一般静好。像往常一样,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潮水迎进港口里的船,即将面对随之而来的葡萄酒一般醺然的夜晚。 关上车门。他脚下像踩着弹簧似的,向着地下车库出口而去。突然,他触电一样停住脚步。邻居家的车位上,那辆破旧的桑塔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凯美瑞。这种车子的市价是二十多万元,比他自己那辆还要贵一些。他的心里一下子泛起了难言的滋味。邻居家并不富裕。丈夫在外面开小店,妻子在家里做主妇,还有两个孩子,比起双职工、一孩的他家,境况要差多了。怎么那么快就买了新车? 他退后几步,看看周围,没有错,就是这个车位。他又走近几步,仔细看看车子,没错,是新的。他胃里开始冒起了酸水。最近邻居的生意不好,客人少了很多,还跟自己诉过苦,哪来的钱买新车?又或者,车子是他借来的? 愉悦心情荡然无存。他感觉自己就像签了一笔大生意,却发现是个骗局。这辆车子变成一床厚厚实实的黑棉絮,裹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眉头拧成把黑刷子,脸上拉下两道长长的跑道。他似乎看见邻居坐在车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以前你处处把我比下去,现在轮到我威风了吧? 出了车库,就看见邻居家的女人迎面走来。他赶紧迎过去打招呼。以前他一直等着对方打招呼的。吃饭了?没有,哪有这么快。女人一笑起来,周围的皱纹都向鼻子中间挤去,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紧张地咳嗽了一下,我刚才经过你家车位,换新车了?恭喜啊。是啊,我家那口子最近做了电商,在平台上签了一笔大单,就把车子换了。女人的大嗓门向周围辐射,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告一样。他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一下,想笑笑不出。好在夜色漆黑,灯光微弱,女人没看出来,也没兴趣理会。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梯。其沉重的程度犹如优等生高考失利,其忧伤的尺度犹如舞台上垂下的厚厚帷幕,其缓慢堪比乌龟爬金字塔。终于还是到家门了。他深深叹口气,无精打采地按了门铃。 妻子开了门。她的脸像个向日葵,发着光。问他,怎么,今天给领导批评了?他摇摇头,没什么。门在身后关上了,他习惯性地张望一下,孩子呢?妻子高高兴兴地说,今晚跟同学去聚餐了,还没有回来。他勉强开朗的脸瞬间变成漆黑。为什么那么浪费?没事去外面乱吃干嘛?转眼间他的头发里酝酿起闪电,眼里腾起了怒火。刚才的不如意一下子就要在这个小借口里爆发出来了。 奇怪的是,妻子一反常态没有惊慌,反而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怎么,我们孩子期中考进了前十,不应该奖励一下?他一愣。儿子平常可是经常在二三十名间徘徊,难得这么辉煌。他的怒火一下子无影无踪。条件反射地,他向邻居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小声问妻子:老陈家的老大跟我们儿子同个班,他考得怎样?妻子摆个胜利的手势说,被你儿子比下去了,也不知老陈知不知道。 他心里的乌云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悠闲地歪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今晚星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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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羊城晚报
2022年05月18日
版次:A10
栏目:
作者:黄春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