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凤 我和大姑之间的缘分也不记得是怎样建立的,反正四个姑姑中我最爱大姑。 或许是因为很小对于各方亲戚不太熟悉的时候,大姑却一本正经地说她和我是一个姓的,说话的时候会用“咱家”,因此,我朦朦胧胧中感觉姑姑就是搬到别处的亲人,她的根还在家里。也可能是大姑总爱说我长得好看,像父亲,大眼睛,双眼皮,末了还要加一句说,如果父亲小时候像我一样胖乎就好了。如今觉得我最喜欢大姑可能是因为大姑抽烟,因为在抽烟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的爽朗,甚至有一丝女侠的感觉。 每次姑姑们来,母亲忙着给其他姑姑倒水拿瓜子水果时,父亲就会从抽屉里拿出好烟,笑着对大姑说,我这里有好烟给你留着呢。大姑就高兴得眉眼尽开,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拉着父亲往屋外跑,一边说“还是俺兄弟想着我,知道我好这一口”。于是姐弟俩就坐在屋外抽烟,一起嘀咕些家长里短。 姑姑的脾气和父亲很像,说话向理不向人,且爱争个是非曲直。有时候她和父亲一起聊着聊着就从和谐的嘀咕变成了高声大嗓。姑姑不会因为自己是姐姐而让着弟弟,弟弟也不想姐姐是来走亲戚就得理饶人。这时候,姑姑就会夹着烟起身回到屋内,一边气呼呼地抱怨说“俺旺”又气我,一边坐下来猛抽一口烟。二姑会说,他气你还留着好烟给你吸?听这话大姑又笑了,再用力地吸一口再急促促地吐出浓浓的烟雾,气儿好像就消了。 过不了一会儿,父亲又将身子探到屋内说,大姐你跟我去地里看看不? “去!”大姑爽快地回答。 有一次我问母亲大姑怎么抽烟呢?母亲于是向我讲起大姑的故事,我才知道那潇洒的烟飘出的曾都是大姑的愁。因为爷爷早亡,姑姑作为家中的大女儿早早地聘给了人家。对象是个老实人,大姑也没有什么不满意。但嫁过去好久却未能生个一儿半女,受尽各种闲话。每每跑回娘家,甚至在过年的时候都不愿意走。但老家又有一个风俗,就是出嫁的闺女不能看娘家除夕夜的灯。于是到了这一天,天一黑大姑就把自己蒙到被窝里。家里人都知道,在黑暗的被窝里大姑哭过好多次。到底是亲姊妹,大伯和父亲知道大姑的苦楚,当她有一天也想尝一尝烟的时候就随了她。从此,姑姑藏在心里的苦就随着那缥缈的烟被慢慢地吐出来。 后来,大姑终于得到了一双漂亮的儿女。家里人都说是姑姑把土地跪出坑的虔诚感动了老天爷,我则认为可能由于后来生活条件变好后身体得到改善后自然的结果。但是,表姐终究是生得过于漂亮,以至于人人见了都有“此女只应天上有,却为何故落凡尘”之慨。后来,表姐确有一些不同凡常的举动,甚至会生些找不到原因的怪病,于是姑姑又奔走于求仙问佛的路上。此时,烟再次成为她亲密的伙伴,伴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揪心的日子。 后来儿女成家立业,大姑爽朗的笑声也多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烟不再是她解愁的工具。今年过年回家去看大姑,大姑说她最近烟抽得又多了。原因是姑父的身体欠佳,平日里哥哥姐姐在外工作,又留下大姑一个人照顾他。我想此时烟里飘出来的又是晚年有些落寞的愁吧。 大姑说话是好玩的,有时候见面我总会问她,“姑姑,我是不是又胖了?”她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轻巧巧地甩来一句“你啥时候瘦过?”惹得一家人都笑起来。不想这次过年回家,和大姑拥抱之后坐下来,她打量着我说:“瘦了瘦了,上次见你还是圆脸,现在下巴颏都尖了。”我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说:“真的啊?太好了!”不承想这个时候的大姑却一脸严肃地说:“不好不好,还是像原来胖一点儿好。”这时候我不禁想,这个世界上最不想你为了世俗的审美而减肥的人,才是最疼爱你的人吧。 大姑今年77岁了,记忆中的高大身材已变得比我还矮了一点儿。面对我比她略高一点点的现状,她会嚷嚷着说:“你咋又长个儿了?!”似乎我仍是那个十多岁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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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
来源:羊城晚报
2023年04月21日
版次:A11
栏目:
作者:张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