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利元 村里最热闹的是办事宴,无论红事宴还是白事宴,都要摆流水席。 为什么叫流水席?来的亲朋好友多,不能一次全部就座,只好分批接待,这批人吃完,下一批人上桌子,人如流水,此其一也;炕桌很小,而事宴上的菜很多,吃完几道把盘子拿下去再上几道,菜如流水,此其二也。 办一次事宴,要前后热闹好多天,农家小院里人来人往,“叮叮咣咣”响个不停。烟和酒,是主家赶着马车到供销社买的。猪、羊、鸡,自家养,赶早请邻居帮忙宰杀的。桌椅板凳,自己家有一些,其他都是向邻居借的。盘子、碟子、盆、碗,大多也是向邻居借的。厨师,村里的能人多着呢!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用得着的时候,白案师傅、红案师傅,一个个放下锄头撸起袖子就上手。还有一位代东的,是整个事宴的灵魂人物,他要操持流水席的前前后后,待人接物必须样样周全,既不能让主家多花钱,又不能让任何一位宾客感觉受到慢待。 邻村老有叔,考虑问题周到细致,说话幽默风趣,再尴尬的场面,他都能化解。凡是办事宴的人家,都早早约他代东。 老有叔代了半辈子东,不料在给儿子摆喜酒时出了“洋相”。自己的事宴不能自己代东,他也像模像样请了个代东的,一切还是由他来操持。事宴上有“底亲朋亲”之说,底亲就是姑舅叔伯等亲戚,朋亲就是周围的邻居。底亲朋亲,还有来帮忙的,老有叔都考虑在内,分三批接待。第一批底亲入席,先上一桌子凉菜,猪耳朵、皮冻、五花肉、花生米。老有叔家养两头猪,没有这么多的猪耳朵。为帮衬事宴,村里人把挂在屋梁上的猪头一个个取下来,“噌噌”几下割耳朵,收拢好了拿给他。凉菜吃完,撤了盘子,上热菜。肉片炒蘑菇,肉片炒芹菜,肉片炒蒜薹……热菜吃完了,撤了盘子,上河套“硬四盘”:第一盘素鸡,第二盘丸子,第三盘扒肉条,第四盘清蒸羊。“硬四盘”之后是“精杂烩”,猪肉土豆炖粉条,炖满满的一大锅,就着切成片儿的大白面馒头吃,那叫一个香!事宴有条不紊,第一批吃完下炕,第二批吃;第二批吃完,第三批朋亲上炕。 在宴席即将结束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走进三个人,整整齐齐穿着中山装,正站在门口喊:“记礼账的在吗?”记礼账的是本村的民办教师,见亲朋入席,他早把账簿收了,此时正坐在朋亲席上夹菜呢! 老有叔纳闷了,谁啊?怎么会这么晚来上事宴?他大踏步走到跟前一看,以前没见过这几个人,会不会是远路上的亲戚呢?攀谈一番,才知道他们是建行派来的扶贫干部,刚刚来到村里,听闻老有叔家办事宴,就赶过来了。几个人不请自到,结亲助兴的意思肯定有,趁上事宴吃饱肚子的想法估计也是有的。 老有叔惊呆了!上事宴不比寻常,不是白吃,还要搭礼啊!他们搭了一份相当大的礼。贵客上门,一定要好好招待!可是备好的酒席都已经上了,现在只有满桌子的剩菜残羹了。老有叔拍了下脑袋,招呼厨师说,赶紧把酬谢代东的那桌上了!厨师瞅着代东的,脸上有些犹豫。办事宴,一切都听代东的,吃喝用度,代东的不发话,谁也不敢擅自做主。老有叔拍了下厨师的脑瓜说:“这东还不是我代的?” 建行三位干部忙活了整整一个冬天,给乌兰布和沙漠边缘的几个自然村挨个架起了高压线,安装了变压器,给每家每户都通上了电。记得通电的那个晚上,村里的孩子们都惊奇得睡不着觉,瞪大眼睛看着灯光到天亮。 这三个人呢,几乎天天上事宴,次次做不速之客,每次都等到宴席快结束了才来。村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是底亲却早早赶来,会让代东的很难为情。老有叔吃一堑长一智,之后代东,都安排主家多做一桌,保不齐有贵客来呢! 三位干部也成了周围几个村子的公共亲戚,年纪大的管他们叫兄弟,年纪小的管他们叫哥,一帮小孩子个个管他们叫叔叔。《小学生作文》《故事会》是他们带来的,写作文的好多新鲜词语,“人心齐,泰山移”“精诚所至,金石可镂”,也是听他们讲的;用录音机听英语是跟他们学的,当然录音机和英语磁带,也是他们买的。村里通电后,这三位干部就离开了,后来不知去哪里工作。但是村里人办事宴,肯定还会多做一桌,说不准这些亲戚又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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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席上的不速之客
来源:羊城晚报
2025年12月10日
版次:A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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