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梦麟 秋大约总是从风开始的。只是这里的风,像一句含在嘴里太久、终于被迟疑着吐出的耳语。你得静下整个身子来等,等白日最后一点溽热从水泥地底散尽,等霓虹初上、市声暂歇的那一隙空白,风从不知名的巷口拐出来,带着一点微腥的、水汽洗过的凉意。那不是故乡那种干爽的、带着草屑与尘土气息的秋风;这里的风,拂过之后,总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看不见的、黏的痕迹,像南国温存而固执的挽留。 我意识到,我在寻找一种清晰的界限。故乡的秋,仿佛一夜之间,天空被“唰”地抽高,显出那种凛冽的、水洗过似的青瓷色;满树的叶子,不是慢慢转黄,而是在某个霜晨,集体发出哗然的、金箔般的呐喊。 广州却是满目的绿色。这里的绿,沉默而坚韧。榕树垂着它数不清的气根,像老人未理清的纷繁思绪,在风里也只是懒懒地晃,一副地久天长的样子。木棉以一种钢筋铁骨的姿态指向天空,并不诉说凋零,只预告着来年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燃烧。时间在这里,仿佛陷入了一场温暖的、循环的瞌睡,它流转,却拒绝留下鲜明的刻痕。 我的寻找,便成了一种对空谷的喊话。直到某个傍晚,我路过一栋正在拆除的老楼。墙体倒坍了大半,露出里面一格一格曾经的家。夕阳从楼宇的缺口射进来,给残存的楼梯镀上一层恍惚的金色。老人坐在瓦砾堆旁的小凳上,静静地望着那一片废墟。他身后,一株野生的木瓜树,正挂着几枚沉甸甸的青果。风又起了,这次卷着尘土和遥远年代的气息,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动,只是眯着眼。那一刻,没有黄叶飘零,没有雁阵南飞,我却忽然被一种浩大的秋意击中了。 秋意不在物象之中,在凝视的目光里,在“曾存在”与“正消失”的静默对峙里。 原来,秋不一定需要满天枯叶来证明。它是一种内化的时间感知,是一种在蓬勃的、流动的生机之下,对静止与消逝的突然领悟。这片南国的土地,只是将秋天折叠进了更深的层次:藏在骑楼缝隙间一抹苍苔的枯荣里;藏在珠江水流那永不止息却已然变换了的温度里;也藏在每一个异乡人午夜梦回时,心头那一片突然降临的、与周遭喧腾格格不入的旷野里。 我便不再刻意寻找那种斩钉截铁的秋了,开始懂得欣赏这暧昧的、过渡的、藕断丝连的时节。清晨那股风,依旧清浅;午后的阳光,也还留有夏末的余温。但当我把手伸进阳光里,似乎能感觉到光线本身质地的那一点不同了,它不再那么炽烈地想要灼伤你,而是带着一种沉思般的、抚慰的重量。 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个“异乡的秋”。它只存在于你与周遭世界那一点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时差”里。风终于有点凉了。我关上半扇窗,留下一半,让那濡湿的夜气,继续流进来。我知道,我的秋不在窗外,也不在遥远的北方。它在这寻找与领悟的途中,在我与这片终不肯彻底萧索的土地,所达成的那份沉默的、惆怅的谅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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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在别处
来源:羊城晚报
2025年12月24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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