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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湾药材香

来源:羊城晚报     2025年12月24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黄守昙

  □黄守昙

  

  搭地铁从黄沙站F出口出来,沿着河涌行走在六二三路,还未过桥见到沙面岛上的西洋建筑,先闻见一阵甘苦香。一排骑楼向道路跨出,外廊遮挡下是一间间药材铺,层层货物,满目琳琅,药材边的红纸黑字上一一对应标注着:田七、熟地、当归、党参、川贝、天麻、北芪、铁皮石斛……条条颗颗,分别堆在一座座巨大的透明塑料袋里,丰盛得像无数个谷仓。店铺里最显赫的药材,如车轮般的灵芝、根系庞大的人参,会被放在店显眼的位置,如同一尊尊神像不动如山。精明的店主们坐在门口,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打量经过的人,看似慵怠,其实目光如炬,随时能发现潜在的顾客。

  年幼时生病,家里也煲中药,依照的是老中医面诊开的方子。各色药材从纸包拆出,被投入瓮煲之中;用瓷碗从水龙头接清水,满满当当,口中一边念着医嘱:三碗水煮成一碗水。水声沉煲,盖上厚厚的砂锅盖,有盖棺定论的意味,这碗药是非喝不可了。

  水咕嘟的声音在煲中闷闷的。病痛中的我,耳力倒是清明。黑魆魆的药汤还没端到眼前,我就已经恐惧,索要一口冬瓜丁或陈皮佐药。大人们会威胁:“不乖乖喝,就要抓你灌药了。”我只好屏住呼吸,捏住鼻子,一口气喝下,那是一种多么酸苦难闻的气味。

  如今闻到浓郁的中药材味,只觉得香。

  上回母亲从老家来广州看望我,临走前在市场买了一些枸杞、北芪、红参和菊花,按量剂包装进几个小袋子里,说方便我一次一包煲来喝。回老家后,她会在通话中问起:“那些药包喝了吗?”她一问,我就去拿一包煲煮,结扣打得很紧,大概母亲是怕南方的潮湿影响了药效。我看着药材在透明的养生壶里升沉扑腾,拍了一张照发给母亲,只见那活泼的汤水,颜色已从透明渐渐如日光,如琥珀,如母亲瞳仁中混沌的褐。

  在午后的荔湾,沙面岛对岸,我行走在骑楼廊下,看一根根方柱把阳光错开,也收留了一些温热。沿街店铺前敞开的袋子里,药材就像是久违的亲人,氤氲出让人心神安宁的香气。我想,如果父母这时也在这里就好了。他们看到这些药材一定停下不走,东瞧瞧,西闻闻,捧一些红枣或参片掂掂重量,两人会时不时对视一眼,只是不通白话,必须由我翻译才能询价砍价,虽然我不如他们能懂一些家常汤材的价格与药力,但我也有了自己的经验。

  三十一岁了,过了古人所说而立之年。童年摇摇晃晃,就像一张最原始的药方;异地求学、工作,在不同的境遇里生发出自己的性能。一个人住在广州的出租屋里,也一个人出来行街叹生活,已养成了疏离的习惯。但回头一望,又可望见某张遥远的药方上,依旧有自己最童稚的字体,写着最简单的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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