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剑文 那时,村子人烟稠密,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得;那时,村子周围种着一片蓊蓊郁郁的甘蔗,尖细尖细的叶子直直地向上伸展着,宛若拕着长矛的兵阵。每到年末,甘蔗的叶子就开始泛黄、脱落,预示着可以收获了。 这是一年里最庄重的时刻。村子土地干旱贫瘠,种什么作物都是蔫蔫的,出产不了几个钱。唯有种植甘蔗。甘蔗耐寒,易种,成了当时村里主要经济作物,也是那时乡亲的主要经济来源。乡亲们相互暗里铆着劲,千方百计积蓄土杂肥,为甘蔗施肥、杀虫、除草、培土、摘取枯叶,细心呵护,比拼谁家的甘蔗长得高、长得壮。终于到了年末收获季节,也是一年中村里最热闹时刻,乡亲们杀鸡宰鹅,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帮忙砍伐甘蔗。甘蔗砍下来,一捆捆地挑到村里的糖寮去。 糖寮建在村后坡地上,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个是榨蔗的草寮,一个是熬蔗汁的茅寮。草寮临时由稻草垛搭建而成,一台榨蔗机摆在草寮的中央,由一台柴油发电机提供动力,这是整个糖寮唯一的一台机器。甘蔗被送过来后,过磅,接着被叉上榨蔗机,经过齿轮压榨,一股淡黄色的蔗汁从齿轮缝里流下来,然后沿着小沟槽流到不远处茅寮里的蔗汁池。蔗渣则被送到附近地堂上晒干,用作熬糖的燃料。 熬糖用的土炉共有两条,一条土炉有五口大铁锅,呈“一”字形摆放;两条土炉并排连在一起,共用一条大烟囱,烟囱有十多米高,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杵在村后高坡上。靠近土炉灶门的锅最大,满满的一大锅蔗汁,烧开后持续翻滚蒸腾一小时,再舀到第二个锅继续蒸熬,如此操作翻舀,火力随之降低,蔗汁里的水分也逐渐被蒸发干净,只留下纯纯的蔗糖。两个聘请来的制糖师傅在最后一个锅里用一个硕大的铁勺子不断地使劲翻舀着,掌握着火候,直到蔗糖凝结成金黄色的晶块,最后被舀上一个四方的木摊子里晾干。寮子里雾气缭绕,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榨蔗季节也是我们小孩最开心的时光。放寒假了,我们跑到甘蔗林里帮忙砍伐。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我们可以自由啃甘蔗。平时家里大人为着卖多个钱,是不准砍甘蔗的,所以我们小孩只能瞪着茁壮的甘蔗条干咽口水。只有到了年底这个时候,我们才可以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我们又到糖寮里穿梭,或者帮忙烧火熬糖,或者帮忙收蔗渣,顺便蹭几块糖吃。 一片片甘蔗被砍伐下来,村子像被理过了发一样,田里坡上变得光秃起来。但每家的蔗田里最后都会保留一小丛甘蔗不砍,目的是留作新年期间招待来访的亲朋戚友之用,被称为“年蔗”。 整个甘蔗收获季前后历时一个多月,直到延续到年二十六七,或者更长;糖寮里熊熊的炉火也日夜不熄,制糖工人三班倒工作,高高的烟囱上冒着浓浓的白烟,像年老的叔父满头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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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年蔗”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1月30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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