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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涛 自从去福建宁德讲过几次课之后,那里的朋友便时不时寄给我一些极好的岩茶。起初不过是礼数往来,渐渐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也学起福建人的样子,用盖碗泡起了工夫茶。每天早晨到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取出“大红袍”“白芽奇兰”或“铁罗汉”,注水、合盖、出汤,喝下一碗,顿觉神清气爽,仿佛身体里有一盏灯被点亮,才算真正开始一天的工作。 前些天整理旧物,无意间翻出一把上世纪80年代末在无锡买的紫砂壶。这是一把黑泥寿桃壶,壶身饱满圆润,完全仿照熟透的寿桃形态,线条流畅自然,给人一种丰硕甜美的视觉印象。壶钮也是一颗小巧的寿桃,壶把与壶嘴则被塑成老树枝干的样子,表面布满自然的节疤纹理,与“桃”的主题彼此呼应,既有野趣,也有生机。泥料为原矿黑泥,色泽乌黑发亮,表面细腻温润,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张扬的光泽,像一块被岁月摩挲过的石头。 紫砂壶壶身为全手工拍打成型,壶把、壶嘴与桃枝、桃叶的装饰则运用了贴塑与雕刻等工艺,细节处理得极为周到。当年吸引我买下这把壶的,并不只是造型,而是壶身一侧刻着苏轼的诗句:“金沙泉涌雪涛香。”字体飘逸,刀法清朗,当时只觉得这几个字仿佛是为我而刻的。苏轼在诗中写陕西灵泉:“金沙泉涌雪涛香,洒作醍醐大地凉”,又说“更续茶经校奇品,山瓢留待羽仙尝”,将品泉与品茶写成一种近乎修行的日常。那时的我未必真懂其中意味,却已被这几个字收服。 后来在德国留学的多年里,这把壶一直陪着我。除了从国内带去的绿茶,我也常用它泡大吉岭,泡Earl Grey,各种红茶在壶中翻滚,与紫砂的温润相遇,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协调。冬日的黄昏,窗外天色阴沉,屋内只有壶中热气缓缓升起,那些茶香里,混杂着异乡的寒意与故国的记忆。 今天,我又用它泡了一壶“大红袍”。热水注入壶中,黑泥壶壁很快被温度唤醒,茶香一层层散开。入口的一瞬间,我忽然尝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那不是单纯的岩韵,而是留学时代年轻的味道,是图书馆、寝室、阴雨与波恩的空气混合而成的味道。原来,器物并不只是器物,它会替人保存时间;茶也不只是茶,它会携带旧日的自己,一次次回到当下。 “金沙泉涌雪涛香”,本是写泉水的句子,如今却成了我的茶句。泉在诗中,茶在壶里,人却在时间中行走。几年、几十年,换了城市,换了水土,换了身份,这把壶却仍旧在桌上。水一热,香一出,往事便有了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