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陈（微小说）

　　□黄超鹏

　　南海的风浪诡秘莫测。

　　陈二和同乡结伴在广州的货船上谋生。那一年，货船刚出虎门就撞上了台风,一船预备下南洋的广货，也全喂了龙王爷。得知消息，船东瘫软在埠头，脸色煞白，魂儿似乎也随货一起送给了海龙王。

　　“天灾难测。”陈二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揭开封扎得密密实实的三层油布，露出里面的瓷罐，掰下一片棕黑干扁、散发着清香的东西塞入船东嘴里。船东木木地含住，半晌，渐渐恢复活力，尝出是陈皮。

　　众人也逐渐回过神来，发现陈二浑身上下就剩这装着陈皮的瓷罐。

　　经了这遭，陈二没再继续跑船。他在西关赁了间巴掌大的铺面，专卖陈皮。木招牌上是他手写的——“陈皮陈”三字。

　　斗转星移，店门口的招牌旧了几分，传到了陈二曾孙这辈。如今店开在永庆坊里，当家人叫小陈。那一罐传了百年的陈皮也到了他手中，摆在玻璃柜最显眼处。

　　陈皮店门脸不大，人气却旺，客来客往，还常有朋友拜访。这日，老友携家带口进来。小陈热情招呼，交谈间得知最近一段日子，老友的孩子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胃口。

　　小陈端详孩子模样，再轻按轻抚孩子肚皮，隐隐有鼓胀之感。他没言语，回身用镊子从玻璃罐里掰下半片陈皮，投进紫砂壶。茶水是滚的，陈皮在里头不停翻腾，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到屋子的角角落落。

　　煮好后，小陈从壶里给孩子倒了一杯。孩子走了半天有点口渴，连喝了几大口。约莫半炷香工夫，店里响起一阵突兀的响屁声，孩子自己先不好意思笑了，朝父母说觉得轻松舒坦多了，接着嚷嚷着肚子饿，要去吃面。

　　朋友夫妇俩惊讶不已，追问茶里放了什么？小陈把身后的玻璃罐转过来，罐内的陈皮皮身紧薄，油室均匀，正是那罐家传的“镇店之宝”。

　　“真是一两陈皮一两金，百年陈皮胜黄金，这罐百年陈皮比得上灵丹妙药啊！”老友赞道。

　　事情传开，吹得神乎其神，常有人前来求宝。甚至有大老板开出空白支票求购，只要小陈愿意割爱，金额随便填。小陈都笑言婉拒。

　　又一日，暑气正毒，几个友人在店里喝茶。

　　外头扫街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有序，时不时还伴随着几声环卫工的咳声。声音从远至近，快到门口时，戛然而止。众人听到一声重重的倒地闷响，忙跑出外面。见环卫工晕倒在地上，估摸是中暑了，咳嗽时被一口痰堵住，一口气没上来。

　　在小陈的号令下，众人七手八脚将环卫工移到店内阴凉通风处，有人扇风，有人拿浸湿的毛巾，敷在老人的头部、颈部等各处散热。

　　一阵折腾，环卫工渐渐清醒。小陈适时送上已放凉的陈皮水，请老人少量多次饮用。

　　老人喝完陈皮水，长长舒了口气，感恩道谢，还要掏茶钱。

　　小陈怎样都不肯收，反身又用镊子小心地夹出两片陈皮，装入塑料袋，塞进老人手心。

　　“回去煮水喝，化痰顺气。不够了，再来。”小陈嘱咐道。

　　望着橙色马甲远去的背影，朋友们笑小陈傻。“镇店之宝”不卖给大老板，居然分文不取，送给素不相识的环卫工。小陈笑着答，“陈皮无价，人情更无价，陈皮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帮人渡己，才是善用宝贝的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