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

　　宋明炜 美国韦尔斯利学院讲席教授

　　我曾经深深眷恋的故乡城市，随着我的远行变得越来越陌生。每次回家，几乎从不出门，保持联系的不多几个好友也都漂泊在外。好像故乡与我互相丧失了对方，我在这座城市变成异乡客。偶尔，乘车经过一条狭窄的街道，法国梧桐树茂密枝叶后面一座欧式小楼的影子闪过，我在那一刻仿佛看到许多闪亮的事物，穿越时间来到眼前。

　　新千年到来之后，一个初夏的下午，我陪一位外国朋友到市区湖畔游览，不自觉间，脚步把我们带进一座废园。走进去才意识到，那是我十一年后再一次走进这座园子。它没有变。初夏时候依然是那样浓郁的绿。草木青翠欲滴。长廊的红漆剥落，显得古旧。那天没有阳光，长廊内侧黑色的石壁看上去暗哑阴冷。我又看见了临湖的月亮门，再看出去，没有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没人在矜持或轻狂地交谈。我匆匆拍下一张照片，整个园子是空的。湖水一片苍茫。

　　现在，又过了二十二年了，我再想起那废园有许多人聚集的时候，仿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那时正是初春，万物生长，时而天空裂开，骤雨刷新世界。废园里有许多年轻人，活泼靓丽的女孩，清秀俊美的男生，他们的年轻肤色透过岁月像闪电一样明亮，远方的雷鸣淹没在欢笑和交谈的声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