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从外销画、古籍到安徒生童话:

文明交流互鉴视域下的海幢寺踪影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13日        版次:A06    栏目:    作者:任文岭

      《菜根谭》,清嘉庆十五年(1810)广州海幢寺刻本

  海幢寺/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图书馆藏

  

  □任文岭

  

  作为清代广州介入对外事务最深、时间最久的佛教寺院,海幢寺曾是西方来华客商、使节抵穗后的必到之所。在“一口通商”的岁月里,它不仅是一座佛寺,更是中西文化碰撞与交融的标志性符号。让我们从那些远渡重洋的图像、古籍与旋律中,提炼出四“件”重要的“文明信物”,看它们如何为西方人构建了一个真实而迷人的东方童话。

  

  外销画与“广州画界王子”

  

  外销画,当时俗称“洋画”,后来被学者命名为“中国外销画(Chinese export paintings)”或“中国贸易画(China trade paintings)”,是一种融合了中西审美的新式艺术形态,其中包括中国较早的一批油画。它曾经是“欧美人士借以了解中国风土面貌的媒介”,现在则是我们了解清代中西文化交流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

  作为18至20世纪初中西贸易背景下产生的独特外销艺术品,外销画主要是当时的广州等地艺术家为迎合西方人兴趣,采用中西融合的绘画技法,按照西方买主和市场需要制作而成,题材多是广州港口风光与船舶、肖像画、市井风情、外销商品生产过程及动植物等西方人感兴趣的主题。

  在十三行“中国街”的画室里,诞生了以“呱”(Qua,源自商号名)为号的职业画师群体。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林呱”关乔昌,他被英国人蒂凡尼评价为“广州画界王子”,称其捕捉逼真的能力无与伦比。

  海幢寺是外销画的重要题材之一,在当时被不少中西画家描绘过。巴尔扎克的朋友、法国画家奥古斯特·博尔热1838年8月至10月到海幢寺多次,用写生笔法描绘了寺内多处场景,后在西方广为传播。法国《世界画报》1858年2月20日曾刊登顺呱绘的海幢寺。

  在目前所见海幢寺外销画中,最具代表性的当为大英图书馆和海幢寺分别收藏的海幢寺组画,其中大英图书馆藏本曾刊于《大英图书馆特藏中国清代外销画精华》。海幢寺藏本为西班牙皇家菲律宾公司首席代表曼努埃尔·德·阿格特(Manuel de Agote,1755-1803)于1796年订制。阿格特自1787年起驻留中国,并于1792年参与澳门地图样稿的绘制,样稿五年后被乔治·斯坦顿复制在为英国使团制作的地图册中。该册海幢寺外销画当时被阿格特带回欧洲之后即引起广泛关注,如旅居毛里求斯的法国自然学家马塞,在他1797年8月22日的日记中就曾提到该册。

  该册海幢寺外销画共48开,其中44开用水粉或描金详细描绘了18世纪末海幢寺各殿堂或殿堂内所供奉佛、菩萨及神祇造像,并以西班牙文及中文进行注解。同时,扉页还交代了所有者及画册信息,另外还附有折叠式海幢寺测绘图一开。

  该册可谓是海幢寺作为清代中期以来东西方文化交流重要场所的历史见证。从材料选择上来说,此册并非选用中国宣纸,为突出其色彩及精工之笔,而是采用英国上等纸张作画,纸张下亦可见到“MANTURKEY MILL KENT”的水印。从绘画技法和艺术水平上来说,其融汇中西绘画技法于一体,描绘之精细程度和艺术水平之高,也远超于其他18至19世纪的一系列外销画作品。

  

  “海的帐幔”里的经坊本

  

  海幢寺不仅提供视觉美学,更是当时华南一处重要的“知识出版中心”。该寺经籍刻印的传统历史悠久,很早就创办了印经坊,不仅刻印佛教典籍,也刻印文人雅士诗文集等,被称为“海幢寺经坊本”。有清一代,其集刻印、藏版、藏书、赠书、售书于一体,出版的佛经、诗文集等各类图书数量众多,规模在广东寺院中无出其右。

  美国商人亨特曾为海幢寺取了一个充满童话色彩的译名——“海的帐幔”(The Sea Screen)。在这层“帐幔”之后,是精妙的传统印刷工艺。英国传教士格雷曾详尽记录了海幢寺的印刷细节:工人们手持以椰子纤维制作的刷具,在雕刻精细的木板上蘸墨扫压。就这样,一册册书籍被源源不断刷印而出。

  “海幢寺经坊本”于清代中后期风行海内外,不仅被传教士、学者陆续带至英国、德国、法国、荷兰等地,还多次被越南僧人引进重刊,充当了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

  英国传教士马礼逊是第一位来华的基督教新教传教士,他在中国的二十余年里,常于海幢寺驻足以及“买书”并带回祖国。目前,仅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图书馆“马礼逊藏书”中就有80多种注明为“海幢寺藏版”。德国汉学家诺依曼1830年代专程到海幢寺购书,其带回的典籍中有28部“海幢寺经坊本”现藏于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此外,法国国家图书馆、英国剑桥大学图书馆、荷兰莱顿大学图书馆、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等也收藏有数量不等的“海幢寺经坊本”。

  

  梵音和《茉莉花》的初啼

  

  文明的对话不仅存在于器物,更存在于律动的共振,梵呗版本《茉莉花》的西传与海幢寺也有关系。

  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马戛尔尼使团出访中国,马戛尔尼的秘书、英国学者约翰·巴罗和德籍翻译希特纳,在海幢寺听到僧人唱诵梵呗(fàn bài,梵呗可以理解为歌颂佛德的曲调),深受打动,在寺中完成了这首歌的曲谱及歌词翻译。

  回国后,约翰·巴罗将这次中国旅程整理成书,命名为Travels In China,并在1804年出版,这首歌也被记录在列,海幢寺的梵呗版本《茉莉花》由此被传入西方,成为最早被西方文献记载的中国民歌之一。

  

  安徒生“望见”的中国城市

  

  文明互鉴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可以穿透空间的阻隔,在遥远的北欧也开出了文学之花。

  “昨夜我望见一个中国的城市……每一座神龛里有一个神像,可是差不多全被挂在庙龛上的花帷幔和旗帜所掩住了……”1840年,丹麦作家安徒生在系列童话《没有画的画册》中,以中国为背景叙述了“第二十七夜”的故事:一座中国城市、一所庙宇和一个思恋富家姑娘的年轻和尚,红尘之思,跃然纸上。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蔡鸿生敏锐地发现,这童话里藏着广州海幢寺的影子。安徒生从未到过中国,也不识中文,但这则童话里隐约可见广州海幢寺及十三行的身姿,对此,蔡鸿生《广州海幢寺与清代“夷务”》一文有“安徒生童话中的海幢寺情僧故事”一节进行过专门论述。

  在哥本哈根的月光下,安徒生通过这些流向欧洲的“文明信物”,拼凑出了中国珠江南畔的动人轮廓。

  

  期待更多“海外踪影”的重现

  

  近年来,海幢寺深入挖掘和梳理自身历史文化资源,陆续收藏和抢救了一批历史文物,并于2021年、2024年先后在广东省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了“禅风雅意——岭南寺僧书画暨海幢寺文化艺术展”,2025年在广州图书馆举办了“海丝禅韵——海幢寺与清代中外文化交流”专题展,编辑出版了一系列颇有影响力的主题图书,对海幢寺与中外交流相关内容进行了初步梳理。今后,随着更多专家学者的进一步关注和探索,相信还会有更多海幢寺的“海外踪影”被挖掘和发现出来。

  [作者系广东省博物馆(广州鲁迅纪念馆)研究馆员、“禅风雅意——岭南寺僧书画暨海幢寺文化艺术展”策展人]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