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马来西亚] 每逢岁末的南洋,阳光炽热如火。在这片土地上,季节的轮转往往不靠气温,而是靠颜色。当街头的红灯笼渐次挂起,当我书桌上的那一叠叠红纸堆得比阳光更夺目时,我就知道,年关近了。 今年冬至过后,我把自己“陷入”墨池里。写得投入时,不仅指缝漆黑,连衣服也难免遭殃。东一块、西一团的墨渍在布料上晕开,像是不经意间泼就的山水。陪我一起努力埋头在写春联的女儿抬起头来,指着我的狼狈样忍不住大笑。我也不恼,顺着她的笑声自我调侃:“嘿嘿,我终于也‘有墨水’啦。” 女儿小时候,我们送她去学书法,那时只当作一门兴趣,没曾想在步入社会多年后,她竟发现当年的笔墨童子功如此好用。我看她笔法圆润、爽朗有致,也惊叹于她的克制与小心,居然可以身上不沾半点墨渍。 这份默契的笔墨接力,其实是家里的一份“嘱托”。 写春联的习惯,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慧音社的“慈幼幼儿园”。这也是先生小黑校长近年来的坚持。他身体尚健时,决定每年为慈幼写春联筹款。身为退休校长的他常说,华文教育在南洋如逆水行舟,每一分支持都是一把桨。今年,他因病无法提笔,却千叮万嘱,交代我们母女一定要把这份善意延续下去。这是他对教育一辈子的眷恋;对我而言,这是爱与责任的传递。 如此执着是因为我们曾亲身走进那所幼儿园。刚推开教室门,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齐齐站起来,向我们敬礼问好。那一双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至今印在我的脑海里。当时心里猛地一颤:在这万物皆昂贵的时代,如果这些孩子失去了免费受教育的机会,未来的路该是多么坎坷?那一刻,我深切体会到“免费”二字背后的沉重。 华文教育不仅仅是识字,更是在这些幼小的心田里种下一颗种子。从此,无论他们走向何方,中华文化的血脉便不会中断。为了这颗种子,哪怕写到手酸眼花,也是值得的。 于是,我与女儿便在不同的空间里“转换”。有时在画室,空调冷风稀释了户外的燥热,在那极安静的时刻,写字是一种纯粹的享受。为赶在年前送去义卖,有时回家也挑灯夜战。风扇呼呼转动,吹得轻薄的春联纸噼噼啪啪乱飞。我在汗水微沁中感受到一种异样的踏实。写书法的感觉真好,一笔一画间,人心会慢慢静下来,定下来。 在这脚步太快的时代,书法教我们学会了“慢”。在那一张张红纸飞舞的瞬间,我仿佛与火热的天气达成了和解。 很感谢女儿。作为一名律师和公益工作者,她的日常总是被卷宗、法条和严谨的逻辑填满。当她穿上律师袍时,那是一份不容有失的理性;当她坐在我身边拿起毛笔时,那种紧绷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 她对我说,她很喜欢写书法时候的自己。那种从百忙中强行“刹车”、放下律政逻辑而回归笔墨的时候,也是她寻找自我的过程。身为写字的人,我私下偏爱“花迎喜气皆为笑,鸟识欢声亦解歌”的诗意。然而,在筹款的现实面前,我更愿意写下“八方财神添富贵,四时福星保平安”。对于在马来西亚辛勤生活的华人来说,富贵与平安是最扎实的祈愿。只要能多筹得一分经费,我笔下写的是“文雅”还是“通俗”,已不再重要。艺术到了最后,终究是要回归到对生命的体恤。 近十年,马来西亚贴春联的风气渐浓。我总希望大家在忙着张罗年饭、穿新衣的时候,也能稍微慢下来,看一眼门楣上那抹红。 一叠叠红纸堆叠,墨痕未干。看着这些即将远行的纸,心里想:如果这些墨迹能换来幼儿园里几个孩子的朗朗书声,那这件衣服,脏得倒也挺有“学问”的。 这文化能不能真的走进每个人的心里,这种坚持是否有意义?——且看那门前的红纸,在南洋的春风里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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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洋的春风里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31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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