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释之 我这次回翁源,只为去看一座在江中站了一千多年的巨石岛。 它立在江心,被江水日夜冲刷,磨去了棱角。岛上依稀可以看到有些颓败残破的墙垣,爬满了藤蔓、荒草。远远望去,石岛像一艘在中流搁浅了千年的古船,船头微微昂起,保持着逆水的姿势。 那就是书堂石,晚唐诗人邵谒读书的地方。 这么小的一座岛,千百年来却引许多人渡江到访。清嘉庆二十四年,浙江奉化进士谢崇俊刚到任翁源知县,便溯江而上,泛舟登岛,留下一首古诗: 江风吹我裳,心与云相逐。 筑室水中央,临流一濯足。 日暮啼鹧鸪,荒草萋萋绿。 缅怀古贤迹,为鼓琴一曲。 一代一代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来,都做了同一件事:站在那座岛上,想着那个一千多年前的读书人。 邵谒是一个穷孩子。家在翁源山里,从小便知道“贫士无良畴,安能得稼穑”。长大后,在县衙当了个抄抄写写的小吏,受不了县令的颐指气使,一气之下,剪发挂在县衙门口,发誓不考取功名绝不回头。 然后,他来到这座江心岛上。四面是水,水外是山,岛上只有石头。他在这里读书,读经史子集,读累了就看看江水,看累了就听听风声。六年。整整六年。 唐懿宗咸通七年,二十九岁的邵谒以乡贡的身份进了长安。次年春,参加礼部试,落榜。又一年,再试,再落榜。再一年,又试,又落榜。他住在长安的客舍里,想起江心岛上那盏孤灯,写了一首《下第有感》:“古人有遗言,天地如掌阔。我行三十载,青云路未达……”国子监助教温庭筠看到了他的诗,大为震动,将他的诗榜示于国子监,报呈礼部,力推他为进士。然而,温庭筠因此触怒权贵,被贬官外放。邵谒虽然后来终于中了进士,却“释褐赴官,不知所终”——做了官,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诗,倒是留下来了。《全唐诗》里,岭南籍的诗人一共六位。张九龄两百多首,是开元年间的宰相;孟宾于八首,是五代才子;剩下几位,都是寥寥几首。唯独邵谒,一个晚唐的穷书生,一个江心岛上的读书人,留下了三十二首。 明人黄佐说:“后世所录唐诗以传者,独谒与曲江公岿然并存。”一个宰相,一个穷书生,隔着近两百年,在岭南的诗史上,站成了两座山峰。 他的《寒女行》: 寒女自命薄,生来多贱微。 家贫人不聘,一身无所归。 养蚕多苦心,茧熟他人丝。 织素徒苦力,素成他人衣。 …… 那个在江心岛上读书的年轻人,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功名,是寒女的眼泪,是这人世间的不平。 他的《岁丰》: 皇天降丰年,本忧贫士食。 贫士无良畴,安能得稼穑。 工佣输富家,日落长叹息。 天地莫施恩,施恩强者得。 这是写给老天爷的。“天地莫施恩,施恩强者得”——您别施恩了,您的恩泽落不到穷人头上。这话写得真狠,可狠里头是慈悲。他不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诗人,也不是那种愤世嫉俗的狂士。他是清醒的,冷峻的。他看得见这人世间的苦,也看得见这人世间的虚。他写诗,不为邀宠,只为说几句真话。 温庭筠懂他。所以宁可被贬,也要推他的诗。后来的那些诗人也懂他,所以一代一代,渡江而来。 黄昏,我站在涂志伟美术馆的二楼阳台,凭窗远眺。春寒料峭,江风有些冷。雨丝细细的,江心那座岛在雨帘后头影影绰绰。 滃江水流千年,那些今人的怨,古人的怨,都随江水流远了。唯有那座岛,还站在那里……一个穷书生在江心岛上点亮的灯,依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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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岛上的灯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31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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