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凌
在晚清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曾国藩作为中兴名臣、湘军统帅、士大夫典范,其形象一直带有复杂的双重性:一方面,他因镇压太平天国而背负沉重的历史血债;另一方面,他又以洋务求新、整饬文风、提携后学而为近代中国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成晓军教授长期致力于晚清湘军史和中国近代思想文化史研究,新作《晚清古文四大家:曾国藩的四大弟子》(湘潭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通过张裕钊、吴汝纶、黎庶昌、薛福成的事功与著述,勾勒出一条由守成到适变的学术思想史递进链条,展现了晚清士人如何在风雨飘摇中摸索适变之道。全书以曾国藩与张裕钊、吴汝纶、黎庶昌、薛福成四大门生之间的师承关系为主线,分5大部分阐述了张裕钊、吴汝纶、黎庶昌和薛福成诸位弟子的生平、学术成就及历史影响。正如作者在引言中明确交待,该书主题集中在:“曾国藩的古文(散文)和诗词为主体的文学理论和实践成效,对张裕钊等晚清古文(散文)四大家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而张裕钊等人作为曾国藩最得意的弟子,又是如何对其予以师法和发展的这一过程,予以回顾和总结。与此同时,旁及曾国藩在读书治学、为人处世(事)等方面对张裕钊等弟子的言传身教;张裕钊等弟子对曾国藩‘家法’予以接受、传承并且发展、创新的真实过程。”(见该书第14页)
要理解《晚清古文四大家:曾国藩的四大弟子》这部书的重要性,必须放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加以品读。内忧方面,太平军烽火连绵,清王朝统治根基动摇;外患方面,西方坚船利炮、不平等条约接踵而至,中国传统治理秩序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曾国藩既是“中兴之臣”,又是“苦撑危局之人”。这种矛盾身份,也塑造了他作为师者对弟子的影响和教化的复杂性。他既强调“家法”的坚守,又不断提醒门生要“因时制宜”。曾门四大弟子便是在这种氛围下,各自展开对曾氏之学的传承与开新。
该书认为,张裕钊在曾国藩的言传身教亲切育导之下,最为谨守曾氏“家法”。他强调文章之“气”,坚持桐城派以义理为本、以辞章为用的路数。他的讲学与写作,既是文体上的循规蹈矩,更是一种儒者“静气”的涵养。他在书院讲学时,常以“定力”教导学子,以文章为修身之器,以文统作为安顿身心之道。张裕钊的贡献在于,他为动荡时代提供了一种精神定力,延续了桐城古文的脉络,也保存了传统士大夫的风范。
该书作者指出,吴汝纶则是守与变之间的代表。他少时文名已显,入曾国藩幕府6年,亲受教诲。他既重视桐城文统,又尝试在文章与教育实践中吸收新知。他曾主持莲池书院,推行教育改革,强调“义理、考据、词章”的统一,但又留意社会新风与西学的传入。他的调和与折中,使他成为“中体西用”的早期践行者之一。吴氏之学,虽不锋芒毕露,却反映出晚清士人的普遍心态:在坚守传统的同时,进行有限的革新。
该书明确强调,黎庶昌的治学道路更显开阔。他远赴西洋,亲见工业制度之强大与民生风物之繁荣,归来后以《使西纪程》等文字,记录其见闻和思考,且引介西学于国人。他倡导“因时适变”,既非全盘西化,也不是闭门自守,而是以儒者的身份寻求一条强国之路。
该书告诉读者,比较黎庶昌而言,薛福成在治学开新路途上更前进了一步。他的文字充满经世气息,所推行的铁路、电报等新式事功,正是“文章经世”的现实化。他在笔端提及“国权”“民智”,虽出自士大夫之口,却已带有近代启蒙色彩。薛福成的仕途与著述,显示出他既不舍儒家根性,又敢于直面变局。这种杂糅的风格,恰如晚清士人心态的缩影。与张裕钊的守、吴汝纶的调和相比,薛福成的道路更具开创性;他在外交舞台上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晚清走向世界的缩影。
该书通过对曾国藩四大弟子学术师承与创新,以及生平思想言行的整体叙述和横观比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思想和文风的差异,更是一个师承网络在时代压力下的分化与生成。张裕钊的坚守,吴汝纶的调和,黎庶昌的践履,薛福成的维新,共同组成一条曾氏之学传承演变的脉络。它由文统入手,文以载道,从而走向制度思考,再到国权意识的觉醒。由这一脉络可见,曾国藩并非仅以“一人之学”传诸后世,而是通过弟子群体,将家法之守与时代之变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活的思想系统。
成晓军教授在《晚清古文四大家:曾国藩的四大弟子》中的写作,并不流于人物小传的堆砌,而是以史料为据,以比较为法,将曾门四大弟子学术和思想的异同串联起来,勾勒出晚清士人学术思想史流变的丰富图景。书中所呈现的,并非抽象的概念推演,而是活生生的人物在家国危机中的抉择与困境,让读者从此书中领悟到:张裕钊、吴汝纶、黎庶昌、薛福成作为亲炙曾国藩“家法”即治学真谛最深的四大弟子,他们的文字、他们的行履、他们的学术与事功背后,不仅浸透着老师曾国藩对他们传道释惑、亲切教诲的诸多心血,而且体现出晚清时期有识之士饱满的“家国天下”的情怀。
从学术史的角度看,成晓军教授的这部著作,为我们理解湘乡学派与桐城派文脉相承的关系提供了新的线索。湘乡学派是桐城派在晚清的中兴,两者有着文脉相承的关系。曾国藩及其四大弟子,都以桐城派的继承者自居。但有一点不可忽视,湘乡学派在吸纳桐城派核心理论的同时,对其进行了因时适变的创新,融入了经世致用的内容,雄奇恢宏的风格气韵。张裕钊被认为是最得曾国藩文法真传的弟子,他既坚守桐城派的的文统,也“确守文正之家法”。吴汝纶深得桐城派文论之精髓,主张“文道并存”,而其思想体系更重视经世致用,因时适变,大力倡导西学。黎庶昌与薛福成,则将曾国藩的“经世之学”推进至外交与制度革新的层面。这就告诉人们:曾国藩及其四大弟子在学术上的守成与创新,尤其是在推进桐城派文论在晚清时期的中兴,体现了晚清特定时代环境下中西文化冲突、碰撞过程中,有识之士们视文章为经国之大业,“自古文章盛衰,与时高下”(见该书第12页引用黎庶昌的文字)的家国情怀。
总之,《晚清古文四大家:曾国藩的四大弟子》一书作为成晓军教授曾国藩专题研究中的第10部书,不仅是一部重估历史人物的著作,更是对近代知识分子群体思想脉络的观照。它让我们看到,晚清士人如何在守与变之间、在传统与现实之间艰难调适,也让我们感受到曾氏之学在近代历史传承中沉郁而丰富的意蕴。这样的书写,不仅关乎学术,更是一个时代精神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