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红

　　父亲在世时，最大的爱好是唱歌，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是曲不离口。打我记事起，但凡父亲在家，从清晨至日暮，耳边总有他的歌声相伴。

　　上学那会儿，每天早上，我还沉浸在梦的深潭里，父亲的歌声便不由分说地从门缝中钻进来：“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喽……”那欢快的曲调像只调皮的雀儿，扑棱着翅膀在帐顶盘旋。蒙眬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等我睁开眼，歌声愈发响亮：“扛起扁担啷啷采咣采，上山岗喽喂。”我迅速爬起来穿衣洗漱背书，父亲便笑了说：“好嘛，一日之计在于晨！”

　　日间，歌声是父亲劳作的伴奏，灶前烧火时，他唱“一树红花映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挑水浇菜时，他哼“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全靠他”；短暂的午休间隙，常见他躺在炕上双眼微闭，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晃，嘴里断断续续地低吟：“一条大河……波浪宽……”沉浸于吟唱中的父亲，每每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无论谁有事叫他，不放大嗓门喊个三五声，他是断然听不见的。

　　二十年前，父亲所在的工厂破产，当时弟弟妹妹都还在上学，为了挣钱，父亲不得不四处去打短工。在一个冬天，我去工地上看他，工友说他正在刚竣工的楼房里给管道刷漆。那时他还没有手机，我走进去，正发愁如何在偌大的楼里找到他，忽然听到隐约有歌声传来：“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循声望去，只见灰头土脸的父亲正手持刷子，边忙活边投入地唱着，周遭飞扬的尘土、呛人的油漆味全然被他忽略了……

　　父亲虽爱唱，选歌却有着自己的标准：“得唱那些提气、敞亮，让人身上有劲儿的。”那年，弟弟恋爱谈得不顺利，有段时间精神萎靡，整天躺在床上发呆，录音机里播放的全是苦情歌。

　　父亲听到了，皱眉怒斥：“唱的什么丧气话！半点男儿气概都没有！我要是他女朋友，肯定也会一脚踹飞他！但凡自个儿争点气自立自强，还怕找不到好姑娘？”

　　歌声伴随了父亲一生，直到他生命的尽头，因癌症恶化嗓子无法发声时，父亲的手机里仍时时响起他最爱的曲目。

　　如今，父亲已经离去数年，我再也听不到他动情地歌唱了，但每当思念涌起，他那充满力量的歌声便会清晰地回响在心头，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