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绮纯
曾经在榕城东门居住过两年,时间虽短,印象却深刻。回想起来,竟尽是东门的人间烟火味,如秋千般在心头暖暖地飘过来荡过去。
2013年,我们举家从汕头搬迁回老家揭阳。那时候,我们在揭阳还没有房子,便在孩子就读的榕城红旗小学附近租房住,直到孩子小学毕业。当时租住的地方正是榕城的中心地带——东门。
东门是老城区的所在,我们租住的房子当然也是老旧的,是市电视台的老宿舍,在东门后坡巷口。后坡巷是传统的小巷子,窄窄的、小车开不进去的那种,是总想象会遇见一个丁香一般的姑娘、撑着油纸伞在古城的雨巷里彷徨的那种。
后坡巷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小小的巷子如浓缩版的老上海胡同,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理发的……无一缺席,甚至古玩收藏、书画培训也各自发挥其魅力,轻描淡写装点着巷子的烟火人间。巷口2元一颗的反沙咸蛋黄不知吸引过多少放学归来的小孩子;阿伟蒸饺,外酥内嫩,每咬一口都是惊喜,是巷口夜夜食客爆满的宵夜店;旁边的老二牛肉粿条,楼下的夜宵鳝鱼面、特色肠粉,新河猪脚、老牌糖葱薄饼……小小后坡巷俨然是一个大世界,散发着令人留恋的人间烟火味。
因为是老城区,居住在东门的大多是老年人。我们租住的宿舍后面是更旧一点的平房,那边估计是住着一位阿姆,从她沙哑的大嗓门中可推测是六七十岁的光景。大嗓门的声音每个早上都要与耳朵相逢。从她每早必“高歌一曲”的咒骂声里,可猜测“案情”的大概脉络:阿姆家门口养了几只鸡,下的蛋总是一夜之间不翼而飞,鸡笼也每每被毁坏了。是被哪家“野狗”叼走了,还是哪个恶贼所为?“案情”直到我从那边搬走还没个结局。有时躺在被窝里,听着屋后阿姆的吆喝声,总会想起年少时在农村生活的那些旧事,于是微微一笑又睡过去了。搬离东门已十年了,起得早的大嗓门阿姆不知是否依然准时吆喝,是否还安康健在?
东门综合市场的肉菜在那时候几乎是市区最便宜的。特别是早上的路边摊,大多是菜农自家种的蔬菜,直接拿到市场来卖,价廉物美。买回家后洗净用猪油炒,一大盘端上来,真是香脆可口,令人舒心,有农村老家的味道。在东门住的那些日子,如果家里刚好缺油少盐、缺醋少酱,即使是一瓣蒜、一根葱、一把芫荽,都可以立刻冲下楼去,买上来时还赶得着下厨。早上想煮碗牛肉粿条给着急赶去上早读的小孩,立即下楼去,买半斤还带着微温的新鲜牛肉,再在边上买一元钱的粿条、一把香菜,走回家煮了一碗香味氤氲的牛肉粿条,让贪吃的小孩开启一天的快乐与满足。人间至味是清欢。俗世之美,无需华丽铺张,无需大加修饰,那些过眼云烟的权名奢华都不敌一碗香味缭绕的人间烟火。
偶尔下班晚了,来不及做饭,还可以接上小孩在东门转悠找吃。东门小米、东门炒粉、肥弟大排档、草鱼粥、城隍饺子,20多年口碑的肠粉店……若是在夏天,饭后还可到东门冰室吃上一杯爽歪歪的老牌炒冰。东门冰室旁有一家专门卖水果的,水果一箱一箱拆封开来,摆在自家门前的大榕树下,价格也是实惠得很,夫妇俩共同经营着水果铺,他们家的小孩子常常在门前临时摆开的小圆桌上写作业,丝毫不为讨价还价、挑三拣四的顾客所影响。
东门的神奇之处还在于市井与文化居然在这里结合得毫无违和感。位于东门莲花心的郭之奇故居,由郭氏宗祠、太史第、金马玉堂三座古建筑组成,安详地立于斜阳下,诉说着市井深处近400年的人文故事。东门直街连接古城东门跨过马山窖联通中山路,四通八达。除郭之奇故居系列建筑群外,潮汕三大名刹之一双峰寺也在此,还有陈泰兴建筑群等等。建于明朝洪武二年的城隍庙名闻粤东,通常在正月某个吉日举行庙会巡游,活动规模浩大,观者如潮,热闹非凡,为东门增加了浓厚的吉祥之气。东门的诸多古建筑成为小孩子放学后游玩的好去处,也吸引不少周边城市的游客。历史文化的厚重感与市井文化的烟火味在东门不期而至地碰撞,恰到好处地接合。
汪曾祺在《人间滋味》里写道:“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榕城东门是百姓的东门,一个平常而神奇的地方,有绵长的历史渊源,有丰富的文化积淀。新生与故旧在这里交错,市井与文明在这里碰撞,演绎不一样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