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远去的声音 2025年11月08日 刘继宁

  

  □刘继宁

  

  闭上眼睛,那些黎明前的蟋蟀叫声,便从40年前的镇屐街响起,这一阵交响未曾停歇,远近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互相呼应,此起彼伏。紧接着,隔壁孙俩记老姆家的木扇门已经“咦唉、咦唉”响过两遍,第一遍是老姆提着“老锅”出来,第二遍是她又回屋睡了一个“回笼觉”。从南往北的木门也都相继响过之后,北边的山头已经微微露出鱼肚白。晨跑少年“哒哒、哒哒、哒哒”的脚步声伴着紧促的呼吸声从北往南,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慢慢消失在晨曦中。三五卖鱼的摊贩从水产公司批发熟鱼满载而归,骑着自行车边走边聊,偶尔的一二铃声格外清脆悦耳。紧接着,“倒粗、倒粗”的叫声便穿街过巷,像回旋的立体声一样,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又在西边,“倒粗”人捏着嗓子,不敢大声喊,害怕吵醒梦中人。有一次,一个半夜失眠的人刚睡着,被“倒粗”的叫声吵醒了,于是就起来骂,整条街一下子就都被叫骂声吵醒了。

  说起“倒粗”,可能很多年轻人不知道是啥玩意。这是积肥年代的营生。“粗”指的就是人类的排泄物,有专门的“粗船”走榕江到城里来运输这些“软黄金”去农村发酵,作为农田的肥料。一开始,城里居民的“粗”是可以卖钱的,一“老锅”1分钱,一桶2分钱,“倒粗”人挑满一担往回走,倒进船里,又返回居民区继续收购,直至把船装满。

  从睡梦中醒来的镇屐街,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挑着担子卖熟鱼的、豆腐豆干的、油条咸排的、杂咸的、青草的,陆陆续续从北边走来,一路走一路叫卖。最好听的叫卖当属卖青草的:“蛇舌草倒地梅,磨蜞草半畔莲,猫毛草鱼腥草啊……”叫声有节奏,再加上故意拉长的声调,格外好听。一些有才的摊贩还加上自创的顺口溜:“热嗽寒嗽百日咳,青草落肚心在在!”简直就是艺术感十足的说唱。卖青草的人大都是江湖郎中,多多少少都懂得一点青草药效。喉咙痛吃什么,感冒吃什么,牙痛吃什么,他们都熟记在胸。说来也怪,小城人家有个小疾小病的,买一把草药煮水喝,果然就好了。

  那时候,一两分钱的“物配”就可以让全家人的早餐吃得丰富多彩、津津有味。小摊贩挑着担子走到南边的街头,这里有一个早市,这些挑担叫卖的贩子在路边占了一个位置,一路卖剩的杂咸、青草等货物就在街头摆摊,六七点的早市是最热闹的,熙熙攘攘,轰轰烈烈。

  很多人感慨,现在的街市没有以前热闹了。五花八门的叫卖声是那个年代不可或缺的文化符号:补鼎、修补雨遮、补笼匴、磨绞刀绞剪、铿糖锣、移衫裤、剪头、挽面、旧铜破铁、拍尿桶垢、箍桶、草粿豆腐花、酵粿桃、雪条……从早到晚,寒来暑往,他们的叫卖声不曾停歇,就像轮番上台的唱戏人,一个接一个,让市井不曾寂寥过。

  我家对面的米站,是市井文化的中心。每当米站来新米时,整条街几乎都沸腾了,排队买米的队伍足足有十多米长,碰上个别乱插队的,整条队伍就会“震动”起来。插队的事天天有,吵架也就天天有,一吵架,口吐莲花的人把祖宗十八代、身体隐秘器官全都请出来助阵,吵得热血沸腾、没完没了。

  以前的小孩上学也挺有趣,住邻近的孩子会一个叫上一个,三五成群,结伴同行。路尾的小孩一路走一路喊:“小东!上学啦!”骑楼上的孩子马上回应:“好!等我!”一路走到学校竟然串了八九个人。在没有电话和手机的年代,不仅小孩喜欢这样呼朋喊友,家里人也喜欢这样互相呼叫。小孩在巷头同学家做作业,母亲在巷尾家里做好饭,站在家门口,喉咙一打开,淳朴的乡音就喊了出来:“静啊,好食了!”母亲的这把好嗓子,整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栀子花香飘小城的季节,午后从老街走过,骑楼里,阵阵古韵的潮剧唱段从老式的“三用机”中传来,伴着潮剧唱腔的还有主妇们的家长里短,她们三五成群,一人抱着一个“花规”,一边娴熟精巧地绣着花,一边跟老邻居插科打诨、谈笑风生。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没上学的小屁孩,跟着母亲混迹在她们身边,感受着童年的无忧无虑。有一次,听说邻居番客老婶刚收到远嫁惠州女儿的汇款,数额巨大,有20元呢!老姐妹们赶紧喊来番客老婶,要她买糖请客。老婶满口应承,可就是没有行动,大家都说番客老婶应该改叫“咸涩老婶”。番客老婶乐呵呵地用笑声应付着大家的取笑,憨态可掬。这样的玩笑开多了,她自己也感觉不好意思,有一天果然就买来两块大饼请大家吃,“有甜世事甭嫌”,满屋子的笑声,几十年后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回荡……

  那时候的小孩,没有手机、电脑可以玩,大家却都懂得变着法子寻找快乐。晚餐饭碗刚放下,邻近的小孩就都聚集在一起,游戏项目一个接一个:抢四柱、丢手绢、走掠、摸虾、捉迷藏……一直玩闹到天幕从浅蓝色变成墨黑色,星星一颗颗都亮起来了,各家的母亲陆续从各个角落大声呼唤:“弟哇,返内睡了!”大伙才都依依不舍各回各家。

  非常喜欢《从前慢》那首歌: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舒缓的旋律常常伴着记忆中的各种声音,回荡在耳边,就像河边的落花,凋零、飘散,随着水流奔涌向前,消逝在波光盈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