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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雪征 大智最近心情很糟糕，刚刚下岗的他，四处碰壁，一肚子的憋屈，不知该与谁倾诉。 父亲打电话来，说要开家庭会议，商量事情。 毫无头绪的大智，头又开始痛了。开家庭会议，肯定是讨论照顾母亲的事。母亲瘫痪好几年了，最近已开始认不得人，脾气还挺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要伺候她吃喝拉撒睡，是一项大工程。 两个姐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回家来了。一进门，刚坐下，大姐便开始炫耀她儿子买的项链，金光闪闪的，看着得有些分量。二姐又在故弄玄虚地说二姐夫怎样怎样忙碌，整天地不着家，看来这是又要升官的节奏。 大智觉得心里堵得慌。 人齐了，父亲便开口说：“叫大家来开会，是要商量一下关于怎样照顾你们母亲的事。看看能不能找个妥当的方案，父亲老了，没力气了，怕照顾不好母亲，你们姐弟仨尽快拿个主意。” 三姐弟面面相觑，各自揣度着，没人主动开口。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父亲有气无力，声音里有些哽咽：“你们以后可千万不要嫌弃母亲，想当年，她辛辛苦苦带大你们仨，还得上班赚钱、照顾你奶奶，一辈子不容易，你们得对她好点！” 大姐二姐直接把责任推给大智，一个说要去带孙子，一个说自己还得上班照顾家里。 大智莫名其妙地发作了，你们个个都忙，我更忙，我还得养家糊口呢！那好，把咱老父亲累垮拖垮算了，反正这个家对你们来说算什么！ 大姐气得拍桌子，大智你个没良心的，当初为了帮忙带你，我背着你去提水洗衣服做饭，我初中读完就去打工赚钱，我容易吗？ 二姐一脸的委屈，我小时候也是整天帮忙家里的，就大智，当时最小，妈总护着，啥都不让做。现在该是你表现的时候了！ 三姐弟吵得不可开交。 父亲老陈看在眼里，心酸不已。 父亲今年七十岁了，母亲已经瘫痪卧床好几年，吃喝拉撒睡，照顾起居，洗衣做饭，还要像哄孩子那样，快两百斤的母亲不知人间冷暖，让人心力交瘁。父亲这些日子感觉自己力不从心，才想到召开家庭会议，本意是想让大智媳妇专门辞职在家照料，老陈贴补全部工资，俩姐姐再一人补贴千把块钱，也算是帮衬下了岗的大智渡过难关。 大智一口回绝了。他心里一肚子意见，父母是大家的，凭什么要我老婆辞职，就是因为我们经济环境不好吗？你们太欺负人了！我们平时照顾得怎样没人过问，出点钱的人倒整天指手画脚的。何况我也没时间，我正准备去银行贷款十几万，买一辆货车，当司机，给人载货，生活所迫，不是不要父母，你俩也是爸妈的孩子，你们看着办，不然雇个保姆，多少钱我出三分之一，我人穷志不短，该我出的，一分钱都不会少。 俩姐姐也委屈，弟弟家经济不好，弟媳妇在小企业上班工资微薄，不如在家照顾老人。做女儿的，自己有家有工作，不能总过来理娘家的事，出钱也算是贡献吧。反正弟弟现在住在父母家，照顾起来也方便，不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 大智的牛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我是住着父母的房子，我是穷，穷就该低声下气，就该任人宰割？你们就这么看扁我，觉得我一辈子窝囊么？！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大智一赌气，干脆带着老婆孩子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 父亲老陈担子更重了，看着病榻上一无所知懵懵懂懂的妻子，潸然泪下。 大智虽人不在家里，心里其实还是记挂着父母，只是他嘴笨不会说。 那一天，大智在建筑工地打临工，搬运水泥砖头，忙到蓬头垢面，气喘吁吁。说来也怪，一整天的，大智总觉得心神不宁，做事常会有点走神，一不注意，被砖头砸到脚指头，流血了，痛得大智直皱眉头。这时，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没接，手机就一直响，大智调至静音，继续开工干活。 回到出租屋，见老婆一脸焦急，惶惶不安的样子，大智的脑壳突然轰的一声，额头冷汗窜了出来，家里肯定出事了。 父亲被车撞了，生死不明。 大智急匆匆赶到医院，刚好看见主治医生摇着头，用白布缓缓遮上父亲的脸。大智脸色煞白，浑身发软，他知道，天塌了。 那一天没有任何预兆，父亲老陈开摩托车出去后，再没回来。本来父亲开摩托车要去城北菜市场买菜，却毫无征兆地开到了高速路口，等发现走岔了时，急急忙忙想掉头，结果车速过快，迎面正开来一辆大货车，刹车不及，迎头撞上，现场惨烈令人不忍直视。 大智带着老婆孩子搬回了家里，两个姐姐也回来帮忙，悲戚戚的一家人聚齐一起，料理丧事，伺候母亲。只是，一家子往日的时光已不复存在。看着不知冷暖的植物人母亲，大家想起这些年父亲的辛劳，心中愧疚不安。 父亲原来单位的人事股长过来吊唁，告诉大智，说老陈有一次专门来咨询退休人员过世后能得到多少补助金、抚恤金，“听说有十几万，是不是真的？”我们还奇怪说他怎么想起问这些，没想到没几天就出了意外。 大智听了脸色发青，心里像被锥子刺穿了，钻心地疼。 从火葬场回来，大智紧紧地抱着骨灰盒，站在父亲的卧室里发呆。他恍惚间听见外面的母亲在叫唤着，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居然唤着父亲的名字，一句，两句。 大智走到客厅，看见坐着轮椅的母亲，居然自己挪到门口，扯着父亲经常出门买菜时用的菜篮子，嘴里嘟哝着：“老头子，起床买菜了。” 大智瞬间泪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