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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兰 她坐在老式藤椅里，身旁的旧茶几上摆着煮花生、炒瓜籽、蜂蜜茶、凉白开、地瓜干、柚子等食物，竖着的硬纸板上有几行毛笔字：一杯凉白开∕合影一次；一杯蜂蜜茶∕陪聊一小时；一捧花生∕陪聊半小时；一包炒瓜籽∕陪聊一小时；一把地瓜干∕陪聊半小时、一只柚子∕陪聊一小时。 老人如此另类的交易勾起我的好奇。 您今年高寿？住在这栋老房子里吗？ 98了，我19岁嫁过来，就没有离开这儿。 老人精神矍铄，耳聪目明，见我来访，咧开缺牙的嘴，开心得像个孩子。 这些东西都是您家自产自销的？ 我自己花钱买的。儿子他们多年没种地，早搬到城里住了。 您怎么没有去城里享福呀？ 城里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整天困在房间自己跟自己唠叨。 您哪来的钱呀？买东西送给别人吃，岂不是做赔本生意？ 谜一样的老人，谜一样的思想和行动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每月的养老金花不完。人家陪我说话，耗费了时间和精力，付给他们工钱，两不相欠。我虽年长，也不能占人家便宜。 她说话时手在空中比划，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需要什么，桌上的东西随便挑。她拍拍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乐意陪您聊天，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卸下行囊放在脚边，与她相对而坐。 我得尊重客人，你选吧。她指指桌上的食物，瞧着我，憨憨地笑。 那从这些服务项目说起吧。喝一杯凉白开合影一次，为啥喜欢与萍水相逢的过路人合影？ 发朋友圈啊，这样会有更多的人来这里陪我说话。 我不明白，您怎会有“牛大胆”的绰号？ 瞧她那身材瘦小、弱不禁风的样子，我满腹狐疑。 她扯扯衣襟，打开话匣。我姓牛，胆大是年轻时打游击逼出来的。在某次战斗中，一位战友中弹牺牲，肠子都露出来了。我们不忍他做孤魂野鬼，三个人轮流背着尸体跑了十多公里山路。我以前替很多死人穿过寿衣。想到帮逝者梳洗打扮，让他们干净体面登上极乐世界，是为子孙后代积福，就不害怕了。 谈及陈年往事，她挺直腰板，两眼放光。 您那“老妖精”的外号又怎么来的？ 我爱穿大红大紫的衣服，爱唱山歌，每天头发要抹高山茶油，脸上涂雪花膏，早晚跟着小媳妇大姑娘跳广场舞，他们就喊我“老妖精”。真是少见多怪，城里的老太婆都这样过日子。 提起好事者的闲言碎语，她一脸鄙视。 有人说您脑子有毛病，胸前总是挂着军功章到处显摆，为什么？我指着她的衣襟。 我男人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把他的军功章挂在胸口，是提醒自己要珍惜当下，好好活着。我也想借这事告诉乡邻，懂得感恩，日子才有奔头。 她用袖口擦拭锃亮的军功章，动作轻柔细腻。那爱意浓浓的眼神，柔情似水的动作，仿佛在抚摸婴儿稚嫩的脸庞。 袋里的啥东西抱得那么紧，怕人抢走了？我凑上前窥视，佯装伸手抚摸。 别动，小心弄坏了。她赶紧用手挡住。也许怕受潮，布袋里面还有一层塑料袋，包裹着一叠黑白老照片，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字迹和图像有些模糊。 这是我当生产队干部时带领群众大炼钢铁，这是修水利，这是平整土地，这是抢收麦子…… 每个热火朝天的场景，都有她冲在队伍前面的身影。 您真厉害，女汉子！我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那时候年轻，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 回望当年风采，她甩甩花白的齐耳短发，一脸自豪。 那个年代很少人有相机，这些照片从哪儿弄到的？ 一个摄影记者采访我后，帮忙找到的，难为他有心了。 如果一群人同时想听您讲故事怎么办？应付得过来吗？看着她意犹未尽的样子，我故意出难题。 那就群聊呗，人多好，我喜欢热闹。她哈哈大笑，愉悦的波澜在满是皱褶的脸上荡漾开来。 您每天都这么开心吗？ 有人陪我说话就开心，这么大的屋子静悄悄的就没劲。她把照片放进布袋，按了又按，确认妥帖后，才收回目光。 外面风大，又说了好久的话，该累了，我扶您进屋歇息吧。 你这就要走了？她看我把行囊背在肩上，眼神瞬间黯淡无光。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城，山里的路不好走。 这个送给你，天气炎热，可润燥解乏。 她把一瓶蜂蜜往我怀里塞。 这……那我再陪您聊聊？我一时不知所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