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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漫忆

来源:羊城区域     2025年12月26日        版次:ZHA16    栏目:    作者:谭梓健

  

  □谭梓健

  

  时近岁阑,偶翻《荆楚岁时记》,见“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之句,心中蓦然一动。三元者,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元旦二字,自古便裹着天地初开般的清气。

  我的童年元旦,却无关这般玄远的意趣,倒是与一阵摩托的轰鸣,一只炸鸡的油香,牢牢系在一处。

  那时我们家尚在二十里外的镇上。元旦前一日,父亲便会骑了那辆摩托车来接我。那车旧了,漆色斑驳,引擎声嘶哑粗重,跑起来如一匹喘着气的老马。我搂着他的腰,将脸侧贴在他厚实的脊背上,便能隔了棉衣,听见那沉稳的心跳,混着摩托颠簸的节奏。车过处,黄尘微微扬起。两旁的田野空阔着,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上面,泛着慵懒的光。风声在耳畔呼啸,却因了身前这堵墙,一点也吹不到我身上。这摩托上的二十里路,便是我元旦的开篇。

  县城的人民公园,那时算是顶好的去处了。园子不大,布局也简单,一座土山,一湾结冰的浅池,几条碎石小径。景致是谈不上的,妙在那份空旷与自由。游人不多,多是如我们一般的寻常人家,扶老携幼,缓缓地走。母亲会在池边寻一块干净石头,铺上手帕,坐着看我们嬉闹。我与姐姐则去爬那土山,山坡平缓,覆着枯草,爬起来毫不费力。登到顶上,也不过矮矮地俯瞰一下园子的全貌,心里却觉得征服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快活得要喊出来。父亲则笑呵呵地跟在我们后头,偶尔喊一句:“慢些,别摔着。”

  公园也有几辆供人租赁的脚踏车,铁架粗大,漆成黄色,头顶有个帐篷。我们一家四口便租一辆,父亲在前掌握方向,我与他同蹬,母亲抱着妹妹坐在后座。车子沉沉的,轧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不大说话,只是用力地蹬,看两边的光秃秃的冬树,慢慢地向后移去。我后来读《东京梦华录》,见其中记载元旦日开封街头“皆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之类”。虽宋之元旦非今日之元旦,但那场景是何等锦绣繁华啊。我们这灰扑扑的公园,粗笨的脚踏车,自然无法相比。然而这无须言说的陪伴,或许倒是更近于家人共聚的本意。

  黄昏时分,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摩托重新发动之前,父亲往往会将车头一拐,驶向镇上新开的炸鸡店。一个就要二十几元的汉堡和一对炸鸡翅,在当时,不失为一笔奢侈的开销。玻璃门内灯光雪亮,飘出的香气是混合着油脂、调料与白面甜胚的气味,热腾腾的。父亲会买上一个全家桶。我们并不进店,就站在摩托边,打开纸桶。炸鸡块裹着金黄的、颗粒粗糙的外衣,在冷空气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顾不得烫手,忙不迭地咬下去,一声脆响,里面是雪白滚烫的鸡肉。那滋味,咸、香、脆、烫,是一种极为直白而汹涌的感官快乐,毫无中和与含蓄。这大概是童年对丰足与甜美最热烈的理解了。

  又是一年元旦将至,想起古人曾写“筮仕无中秩,归耕有外臣。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诗人仕途失意,归隐田园,元日里歌酒自娱,别有一种淡泊的欣悦。我的童年元旦,自然无此风雅,不过是一个普通家庭,用一点微末的闲暇、一段摩托的行程、一次公园的漫步、一顿奢侈的快餐,合力酿造出的一点微甜的希望罢了。这点希望,如同冬日稀薄的阳光,并不炽烈,却足以照亮一颗童心,让它相信,日子总是值得期盼的,前路总会有香喷喷的奖赏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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