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岭笋乡风物

　　■杨丽悔

　　雨下得刚好。不大不小的，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开门，山是山，竹是竹，什么都洗得干干净净。新岭的夏天，就数这时候最舒服。

　　竹林子是漫山的。雨水顺着叶子滴下来，底下泥土潮潮的，踩上去软，鼻子里全是青叶子的味儿。日头刚起来，光斜斜地打进林子里，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竹竿子密密地挨着，说不清有多少根。风稍微一动，满山都是窸窸窣窣的响，像什么在说悄悄话，又听不真切。这种地方，不用专门去做什么，光是站着就好。

　　村口有个老伯在收拾锄头，见了生人也不多话，点点头，又低头擦他的锄刃。他脚边搁着个竹篓子，里头两棵新挖的笋，褐黄的壳上还粘着湿泥。我说这笋真好。他说：“刚出地的，嫩着呢。”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尝一口？”倒是把我问住了。

　　后来真尝了。他拿块干净的布擦擦笋根，用随身的小刀片薄薄地削下一片来。白生生的，透着水光。搁嘴里一咬，脆，紧跟着就是一股清甜，不浓，淡淡的，像山泉水刚流过石头那种味儿。老伯见我吃完了，笑笑：“我们这儿的笋，不用煮也好吃的。”收拾起他的篓子，慢慢往山道上走了。

　　村里人都认得那条上山的路。弯弯绕绕的，有些地方铺了石板，有些地方就是土路，被雨泡得松软，踩着格外稳当。路两旁的芭蕉叶子伸出来，碰上肩头，湿漉漉的，一激灵。往前走，半山腰上有个洞口，阴阴的，凉气从里头漫出来。本地人管这叫香蕉洞，是早年间挖来存香蕉的。外头越热，洞里越凉快，香蕉搁进去，能多存好些时日。现在还有人用着，洞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挂青皮的香蕉，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出洞口不远，地势忽然开阔了。一大片蕉田铺在眼前，宽宽大大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绿得晃眼。一串串香蕉垂下来，有的已经泛黄了，皮上还带着露水。山里人过日子，就靠着这些寻常东西：竹笋、香蕉，年年长，年年收，不紧不慢的。

　　再往上走，山路渐渐高了。回头看底下村子，小小的一团，白墙灰瓦，掩在绿树丛里。炊烟是有的，细细的几缕，很快就散到天光里去了。田埂上有人挑着担子走，看不清是谁，只看见影子一摇一晃的，慢悠悠地移过去。这光景，跟几十年前怕也差不了太多。

　　山顶上有座亭子，叫追远亭。新的，没多少年月，柱子上的红漆还红亮。坐在里头，山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凉浸浸的，带着竹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气。山下村子旁有一棵老树，树底下有口井，井口现在被不锈钢盖子盖住了。村里老人说，这井从老早就在了，那时候山里还是游击队的据点，夜里摸黑来打水，不敢出声。如今树荫底下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几只雀子落下来喝水，扑棱棱又飞走了。

　　下山的时候走得慢。太阳正中，日光线有点猛，竹林子里的阴影变短了。路上遇见几个外头来的人，也没背包，也没拿相机，就那么空着手走走。擦身过去的时候，听见一个人说：“真安静啊。”另一个没答话，光顾着看路边的野花。

　　到村口时，那个老伯已经回来了，坐在自家门槛上剥笋壳。脚边一堆褐黄的皮，手里托着白嫩嫩的笋肉，时不时凑到鼻子前闻闻。看见我，又笑了笑：“晚上炒一盘，你住村里的话，来尝尝。”

　　我说好。

　　日头虽烈，山影反倒淡了几分。远处竹海一层叠一层，沙沙轻响，像山在呼吸。

　　我真想住下来，不走了。

　　（揭阳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