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粿汁里的新潮人

来源:新快报     2026年11月07日        版次:A05    作者:

    

  ■徐汉文

  初到潮州的时候,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对这片土地,事先没有多少了解,糊里糊涂就过来工作谋生。看见街上写着“粿汁”,心里还犯嘀咕,莫不是把“果汁”写错别字了。现在回头想,只笑自己见识浅,哪里晓得,这一个“粿”字,藏着潮州人吃食里的烟火乾坤。

  一晃,在潮州生活将近二十年。不敢说把潮州美食吃了个遍,也算半个潮州人了。街头巷尾,寻常人家的小菜,大多尝过。可最叫我心里有感触的,还是这一碗朴素的粿汁。

  刚来时最先接触的还不是粿汁,是粿条。单位门口摆着路边小摊,一锅粿条热气腾腾。第一回吃,便觉好吃得不得了。米香清鲜,滑润适口,别处吃不到这个味道。于是天天去吃,怪就怪在,心底却始终没有真正吃腻。

  粿汁,则是往后日子里,才慢慢遇上的地道滋味。想吃一碗正宗老味的粿汁,往往不能在热闹大街随手就碰到。得听本地人的指点,穿街走巷,钻进老街深处,找那些开了许多年的老店。

  老铺做粿,全凭手上功夫。大米泡透,磨成细白米浆,舀入平底锅文火蒸成薄粿皮。火候要拿捏得准,蒸出来的粿皮柔韧不烂,放凉之后切作宽片,便是粿汁的主料。没有什么花哨诀窍,全靠米的本味和手上的火候。门面简简单单,桌椅被岁月磨得旧旧的,灶台上总是冒着白气,吃的就是这份老底子的手工味道。

  吃得多了,才慢慢看明白潮州人的本事。说到底,粿的原料不过是寻常大米,经浸泡、磨浆、蒸制、切片,就这么一样朴素的谷物,能变出粿条、粿片各样形态。清吃有清吃的米香,浇卤有浇卤的醇厚,可主食,可小点。潮州人把平凡的大米,真是用到了极致,把寻常日子的烟火,打磨得温润有味。

  这一点,倒和我的家乡北方十分相像。北方盛产麦子,家家户户拿面粉做文章。馒头、花卷、包子、面条,翻来覆去,变出无数花样。北方人竭尽心思摆弄小麦,潮州人极尽巧思用好大米。南北水土不一样,物产不一样,可老百姓对待吃食那一份用心,是相通的。一方土地,就拿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踏踏实实养活一方人。

  我自小吃面食长大,可来到潮州日子久了,一日三餐浸在潮州的烟火里,慢慢就接纳、喜欢上这里的味道。何止是一碗粿汁,许许多多本地吃食,都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

  外地来的食客,多半说粿汁的妙处在卤汁。老卤以香料豉油慢熬,酱香肉香融在一处,浇在粿片上,整碗吃食便活了过来。可我的体会不同。我总觉得,粿汁真正的灵魂,是那一片片粿。卤汁再好,只是锦上添花。粿片软糯中带着韧劲,纯粹的米香清冽绵长,稳稳托住所有厚重的卤香,没有这一碗本真的粿,卤汁再浓,也是悬空的滋味。各人口味不同,见解自然不一样,本也没有什么对错。

  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粿汁,吃到嘴里,不只是口腹之享。我一个外乡人,离开故土,远离亲人,在这里落脚打拼将近二十年。这些年里,人世间那点辛酸苦辣,都悄悄融在这一碗寻常吃食当中。

  岁月是能改造人的。从前那个初来乍到的北方人,在潮州烟火里一天天过下来,渐渐扎下根。听得懂本地话,习惯这里的晨昏市井,成了新时代的胶己人,做了新的潮州人。

  北方的面食长我的身子,潮州的米粿暖我的流年。山南海北,口味各殊,可人间烟火最能安人心。有时候乡愁不一定是回到老家,你在哪块土地上熬过长夜,吃过无数次热饭,那块土地,也就慢慢成了故乡。(潮州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