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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粥,半生乡愁

来源:新快报     2026年11月07日        版次:A05    作者:

  ■容洁彩

  小时候的味蕾,是被各种粥香唤醒的。

  村里人家办喜宴,红亮油润的烧乳猪总摆在最惹眼的位置,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油香直钻鼻腔。大人们说猪头是“头彩”,要留给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小孩不懂这些规矩,只盯着散席后能带回家的烧猪骨——那是整场宴席最让我们惦记的战利品。

  母亲把骨头剁开,配上菜干、胡萝卜和玉米,慢火熬上大半个钟头,菜干的咸香、玉米的糯甜全浸进米油里,熬出一锅泛着金黄光泽的粥,每一口都暖得人从舌尖落到胃里。

  童年的粥香从来不是单一的。柴鱼花生粥是祖母的拿手好戏,老辈人总笑说“真系柴鱼命,不打不成器”,小时候顽皮挨训,总被大人拿这话打趣。至今我还能想起夕阳西下,满头白发的祖母坐在竹凳上,捏着小锤一下下敲着柴鱼的情景,敲得鱼肉松脱再泡发洗净,煮进粥里,一丝一缕的柴鱼带着微韧的嚼头,配着熬得松脆的花生,炎炎夏日没胃口时,连喝两碗都嫌不够。区府饭堂常有同款粥品提供,熟悉的味道,不变的情怀,每次吃到,我都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兴奋。

  我的家乡在珠江三角洲一个鱼米之乡。良村榕树头的小吃店,最吸引我的是猪红猪杂鱼饼粥。现做的鱼饼煎得金黄香脆,和嫩得像豆腐的猪红、处理干净的猪杂滚成一锅粥,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红黄绿白铺得满满当当,一大早捧着坐在榕树荫下喝完,连风里都裹着鲜气。

  鱼饼切成丝,还能做成鱼饼生菜粥,简简单单,却别有一番风味。把煎香的草鱼仔细挑出刺揉成鱼蓉,轻轻搅进熬得绵密的粥底,入口即化的鲜气,加上葱花和头菜粒提鲜,是鱼蓉粥独有的讲究。

  就连粥也藏着节气的仪式感。临近中秋,河滩摸回来的螺肉,配粉糯的槟榔芋煮出的芋头螺肉粥,粉糯和弹牙撞在一起。

  夏至那天,祖母会把家里存的红豆、绿豆、眉豆、花生米一股脑倒进砂锅,慢火熬成一锅稠稠的杂豆糖粥,各色豆子在粥水里沉浮,一口下去香得人连碗边的粥沫都要舔干净,如今甜品店里叫它“渣渣”,可哪里比得上家里砂锅里熬出来的温度?

  家乡人讲究“不时不吃”,冬天来临,毛薯、竹芋、蕉芋、粉葛都获得了大丰收,大人们总爱加入腌好的咸猪骨煮成一锅粥,粉糯香甜,咸鲜可口,简直就是鲜掉眉毛!

  如今日子变了,身边的小孩总觉得粥是生病时才吃的东西,平日里更爱汉堡披萨这类“硬货”,粥反倒成了没胃口时的妥协。老巷里慢火熬几个钟头的老粥少了,生滚粥成了主流,快是快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良村的老榕树换了几茬,当年守着灶台熬粥的长辈也早已不在,可每次在街上闻到熟悉的粥香,那些坐在榕树头吃粥的清晨、祖母敲柴鱼的背影、母亲站在煤炉边搅粥的身影,一下子就会从记忆里浮上来。

  食物是有记忆的。一碗粥,一段童年,一份乡愁。那些味道,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最柔软的部分。或许,我们怀念的不仅是味道,更是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粥的做法在变,可藏在米油里的那份踏实和慰藉,从来都没变过。(江门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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