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安徽安庆) 我们村不算大,出了村,踩着两三条田埂走,约莫五百米,就是打谷场,我们这叫它稻场。 那是一方夯得扎扎实实的黄土地,长三百来米,宽二十米左右,没铺水泥砖石,太阳晒久了硬邦邦的,赤脚踩上去,暖烘烘的,跑起来也不硌脚。 稻场四周全是稻田,望不到边,四季的颜色是活的。春天全是嫩秧苗,风一吹,绿浪滚过来;夏天稻子熟了,金晃晃一片,风里都裹着稻香;秋天收过稻子,田里留着稻茬,黄一块绿一块;冬天霜一打,田埂上的草枯了,连田埂都光秃秃的。 稻场是全村共用的。稻子从田里割下来,捆成齐整的一担担,男人就用铁尖扁担一扎,扛着走,一步一步,沿着窄田埂过来,往场上一倒,就是小山似的一堆。打谷时,抬来绿皮铁制打谷机,踩杆一踏,机器“咔哒咔哒”转起来,再攥着稻束往滚筒上送,谷粒簌簌往前喷。稻秆被甩在一旁,越堆越高,成了软乎乎的一大摊。 双抢和秋收时,这里最热闹,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尘土混着谷屑飘在空气里。活儿忙完,或是没轮到自家的时候,这里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地。我和妹妹最爱在场上翻跟头,黄土被晒得热乎,摔上去也不疼,一口气连翻七八个。最后一个跟头翻完,仰面躺在地上,黄土的细沙蹭在脸上,还带着点晒过的土腥味。 庄稼一年两熟,双抢同时也是全年最熬人的时候。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有了挑稻子的身影,铁尖扁担压得“咯吱”响。各家的田地东一块西一块,打谷也得错着来。场地相邻的两家,你家先占着场地,我家就先把稻子堆在一边,你上午打,我下午打,互不耽误。有时边打边晒,谷粒摊在黄土上,太阳一晒,泛着淡淡的金光。 每年这种时候,都恰逢大暑前后,早晚还好,唯独正午日头最毒,灼得人后颈发疼,不消一会儿,就能给你烙出一块暗黑的阴影,跟胎斑似的。连风也是烫的,周遭一片金黄,大地似在燃烧着。 小时候,我常光脚往稻场跑,多半是送水。手里攥着两个暖水瓶,不敢跑,直到手被勒得生疼,才到地方。父母往玻璃杯里倒满水,仰头喝一口,喉结滚一下,汗珠子就顺着脖子往下掉。很多时候,我只是蹲在边上,看他们忙。 最怕的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天边刚飘来乌云,大人们就喊起来:“快收稻子!”大人小孩一齐上手,用木锨把摊开的稻谷往一块儿堆,再用塑料布一盖,压上几块砖头。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风裹着雨往脸上打,手忙脚乱的,却透着一股热闹劲。等雨停了,风也歇了,太阳钻出来,场上又慢慢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远处的蛙叫。不远处,田埂上汪着一处处水洼,像撒了一地碎玻璃,倒映着天上的云。 那些云一动也不动,可那方稻场却一点一点空了。 大概我上高中那年,农村人的经济条件也都好了,干着各种营生。家里也不再种地,稻场也一样,没人再挑着稻子来打谷,打谷机早卖了。黄土场上长了齐膝高的杂草,原先机器轰鸣的地方,现在安静得只剩风声。 四周的稻田还在,只是耕种的方式变了,再不用全村人聚在一处忙活,农民也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旧时模样。我想,渴望着丰收的心应该是没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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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稻场
来源:新快报
2026年11月07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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