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一 明朝景泰蓝缠枝牡丹曲卮,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图三 秦或汉代玉卮,口沿雕琢柿蒂及云文,器身琢羽文,器底琢勾连云气、如意云头。西安郊外出土
图二 龙山类型黑陶曲卮一组,年代盖为夏朝,夏朝尚黑 摄于山东省博物馆
□王奇
图/受访者提供
图一之器作何称呼呢?明朝人称之“把杯”,今人称之“高足杯”,皆失于考据。此器当称作“屈卮(zhi)”或“曲卮”,由来已久,承载着中国数千年文化及中庸之道。
《东京梦华录》载,徽宗生日天宁节(十月初十),宰执、宗室、百官入宫上寿,当时所用酒器为“屈卮”。
“屈”通“曲”,屈卮即是曲卮。内文曰:“御筵酒盏皆屈卮,如菜碗样,而有手把子。”由此而知屈卮之器形,上方如菜碗,下方有手把子——手握之处,非高足也,如西方人握酒杯一般。
隋唐以至宋元,曲卮实为常用酒器。隋朝李静训墓出土一件金屈卮;印尼勿里洞沉船里载有多件唐代巩县窑绿斑瓷曲卮。
《梦粱录·诸色杂货》所列南宋临安城走贩售卖货品名目,曰:“酒市急需:马盂、屈卮、滓斗、箸瓶。”显然曲卮属日常用品,宋元龙泉窑、哥窑、磁州窑皆烧造过曲卮,尤以饶州窑出产最多且佳。
当时诗人咏曲卮者甚多,(唐)孟郊诗曰:“劝君金屈卮,勿谓朱颜酡。”(唐)李贺《浩歌》曰:“筝人劝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问谁?”(金)元好问《芳华怨》诗曰:“劝君满酌金屈卮,明日无花空折枝。”
何谓“曲”?《说文》释曰:“象器曲受物之形。”何谓“卮”?《说文》释曰:“圜器也,一名觛,所以节饮食。”换而言之,卮为容量偏小的酒器,为节饮食而用,以戒滥饮。曲卮之用,早于隋唐或秦汉,可追溯至夏朝或更早。山东博物馆展出诸多陶质曲卮,形制至少有两种。其一为大汶口类型白陶或赤陶曲卮,手把上有镂空,属于较早者,如图一所示;其二为山东龙山类型黑陶曲卮,精致修长,包括薄胎黑陶曲卮,年代当属夏朝。
夏朝黑陶曲卮特多,盖有缘故。据《战国策·魏策》记载,仪狄作酒而美,大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因而疏远仪狄。禹之孙太康在位时,沉迷游乐而百日不归,后羿阻拦其归国,史称“太康失国”,滥饮是其罪行之一。太康之弟仲康继位后,执掌天地四时的羲氏、和氏沈乱于酒,荒废职责,仲康令胤侯征讨羲和,作《胤征》。夏王与大诸侯皆因滥饮,导致国破家亡,酗酒成为夏朝一大问题,故作曲卮为酒器,文教在先,以防范于未然。
周朝至秦汉,则以玉卮为贵。《战国策》载:堂谿公问昭侯:“今有千金之玉卮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又问:“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答曰:“可。”此处所谓“玉卮而无当”,乃假设玉卮没有可挡的壁,便不可以盛酒水,即便贵值千金,倒还不如贱价的陶器有用。《汉书》载:未央宫筑成,汉高祖大宴诸侯、群臣时,高祖奉玉卮为太上皇祝寿,(唐)颜师古为之注释曰:“卮,饮酒圆器也。今尚有之。”
曲卮或卮,由夏朝以前一直沿袭下来,至元明之际,虽此类酒器尚广为使用,包括瓷器、景泰蓝等多种,却已失去“曲卮”之名,改称“靶杯”或“把杯”。如《妮古录》曰:“余于项元度家见哥窑八角把杯”;《博古要览》录有:“(宣德窑)红鱼靶杯”、“(成化窑)五彩靶杯”。明人至少知道杯的下方为把手,而非高足。今人呼之为“高足杯”,则全然不得要领。
酒,乃天赐美物。虽有滥饮之隐患,中国数千年间从不曾禁酒。相反,古代所有重要场合必然有酒:祭祀天地必有酒,敬老之礼必有酒,宗庙(祭祖)之祭必有酒,结婚喜庆必有酒,亲朋相聚必有酒……邹阳《酒赋》曰:“庶民以为欢,君子以为礼”。当饮而不饮,不得其乐,属于礼数不到。曲卮之用,为中庸之道,此正是中国智慧所在。因曲卮之名,含义“以节饮食”,无此名则无此义,故当为“曲卮”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