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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仕梅:诗歌将我从生活的泥淖中拥起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2月01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熊安娜;梁善茵;郭嘉会

      韩仕梅 受访者供图

      《海浪将我拥起》

  

  羊城晚报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实习生 郭嘉会

  

  冬日的早晨,豫南平原升起了薄雾。55岁的韩仕梅坐在自家小院的矮凳上,膝上摊开着泰戈尔的《飞鸟集》。院子里,几只麻雀正啄食散落的麦粒。“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她念道,透着一股浓浓的河南腔,阳光把她棉袄上的花布图案照得发亮。

  三十四年前,为了一笔3000元的彩礼,母亲将韩仕梅从邓县嫁到这里——河南淅川县丹阳镇薛岗村。大半辈子,她的生活半径没有再超出过这个村庄。直到六年前,接手一部儿子淘汰的智能手机,让她的人生迎来新转机——她开始写诗。

  如今,这个只读到初二就辍学的农妇,已出版了个人诗集《海浪将我拥起》,写了1200多首诗。日前,羊城晚报记者采访了韩仕梅,聊起写诗时她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快起来,话音里夹着她标志性的“嘿嘿”一笑——笑声短促而爽朗。韩仕梅告诉记者,自己现在“享福多了”,不再下地干农活,家务之余还能读读诗、写写诗。“你看”,电话那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朴素的满足,“平凡的日子也能开出诗意的花”。

  

  “田埂上的诗人”引起网友关注

  

  韩仕梅将她的前半生形容为“一潭死水”。19岁那年,她被母亲以彩礼3000元的“价格”嫁给一个具有智力障碍还沾染赌博恶习的男人。正因为这笔彩礼钱,婆家负债累累,此后一切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的生活就此被分割成无数个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归家的日子。种辣椒、进工厂、修高速路、扎钢筋……最苦的时候,怀着身孕的她只能跪在田埂上,用膝盖支撑着在烈日下拔草。

  她在《营生》一诗中记录2010年在内邓高速做工的日子: “六月的大桥上/加筋网硌得脚疼/再厚的皮底鞋都无奈/两只脚轮流踮着/疼痛传来传去,和着汗水,湿透衣背。”韩仕梅回忆说,那时候,“高速上修涵洞,钢筋扎得密,皮底鞋踩上去烫得生疼,两只脚得轮换着踮一踮”。靠着这样的苦工,她一笔钱一笔钱地赚,终于“把自己‘买’了回来”。

  “那时候觉得活着就是熬,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说。”2020年,儿子淘汰的智能手机成了韩仕梅与外界连接的渠道。起初她只想用手机刷视频赚红包,却意外看到有人在快手上写诗。“我心想,我也能写,就把心里的难受顺着笔尖倒出来。”

  4月26日,韩仕梅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诗:“是谁心里空荡荡,是谁心里好凄凉;是谁脸颊泪两行,是谁总把事来扛……”错别字和拼音夹杂其间,她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好多字都不会写,只能用拼音。”没想到这些质朴的句子引起了关注,网友称她“田埂上的诗人”。诗越写越多,很多网友鼓励她,甚至教她平仄格律。韩仕梅说:“我的一生早已经被束缚得那么厉害了,写诗就想自由自在地写,写自己向往的生活。”

  写诗,让韩仕梅在沉闷如泥淖的生活中找到了一条裂缝,光从那里透了进来。她在《结婚证》中写道:“可恨的结婚证/废纸一张/却束缚我的灵与肉/身体留给丈夫和儿女/灵魂放进万花筒/跟着文字走。”农妇、诗人、女儿、妻子、母亲……她在这些身份和标签之间对抗挣扎,只能用诗歌宣泄胸中的苦痛。

  韩仕梅藏在电动车收纳盒里的身份证上,姓名一栏写着“韩花菊”三个字。她说这是当时户籍登记时的失误,在过去也不碍事,就将错就错了。可她还是喜欢父亲给她取的名字,以“韩花菊”走过半生的她,在诗里扩张着只属于“韩仕梅”的自由。她还为自己写过一首藏头诗:“寒冬来临历尽霜,仕途往返添迷茫。梅花傲雪色更艳,诗出墨染溢芬芳。”她要活成“寒风凛冽中的一缕梅香”。

  

  “把和我一样的女性,糅进文字里”

  

  2023年,52岁的韩仕梅出版了人生第一本诗集《海浪将我拥起》。书名来自她最低谷时写的一首诗——那时儿子婚姻失败,丈夫的精神打压让她几乎崩溃。自从韩仕梅的诗在网络上走红后,丈夫总是“怕她跑了”。于是,他撕毁她的诗稿,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删除手机里和她聊天的网友。回忆起那长达15个月被监控的日子,韩仕梅用“生不如死”来形容。所幸有许多支持她的人,“我把鼓励我的人比作海浪。我已不再沉睡,海浪将我拥起,我奋力走出雾霾,看到了清晨的暖阳。”

  拿到出版合同那天,韩仕梅正在工厂食堂做饭,她躲到后厨止不住地哭,“能有一首诗印在书上,我一生都值了。”诗集出版后,她把书带到母亲坟前:“妈,我这几十年的酸甜苦辣,都在这本书里了。”

  韩仕梅对母亲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曾埋怨母亲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怎么也无法理解,“妈妈读书识字,为什么还是给我们包办婚姻!”1993年,她刚怀上儿子的时候,母亲来家里帮干农活,看着操劳的她终于承认:“我是把你这辈子害了。”韩仕梅沉默以对,后来她在诗中写下:“我心中那盏灯依然亮着,母亲把手伸进我的皮囊,掏走了那盏灯。”

  韩仕梅是趴着来到这个世界的,这种出身姿势,曾被迷信的母亲视为“不孝顺”的象征。2005年,母亲重病,韩仕梅是陪伴最多的女儿。母亲说,“你还是挺孝顺的。”“养育之恩和她给我包办婚姻,一码归一码。”韩仕梅说,“现在不恨了、释然了。人得在岁月里不停地打磨,才能不停地成长。”母亲去世后,感到想念时她就写诗:“摘一朵云/用纤纤十指捻线织纱/给娘做一件衣裳”“我给娘收藏了四季/让仙鹤捎去天国”。

  在快手写诗之后,从前无人理解、无人倾诉的韩仕梅,收获了天南海北的“朋友”。许多与她有着相似境遇的女性,纷纷给她发来私信。一位山东的80后女子,曾被丈夫打断八根肋骨,在韩仕梅的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挣脱了不幸的婚姻。她说,每当想孩子的时候,她就会读韩仕梅的诗。“我会腾出所有时间和她们谈心,能拉一把是一把。”韩仕梅说,“我把和我一样的女性,糅进文字里、藏进诗句中。她们悲伤着我的悲伤,痛苦着我的痛苦,也欢乐着我的欢乐。”

  谈及2026年的打算,韩仕梅说,等过完年,她想去养老院做护工。“我看好多报道,有的护工欺负老人,心里特别不好受。要是我去做,每一位老人我都用心待他。人总归会老的,不是吗?”

  

  “写诗写疯了”

  

  2021年,韩仕梅受联合国妇女署邀请,在“国际消除对妇女暴力日”站上北京的演讲台。在台上,她讲述自己被压迫的半生,也讲述诗歌如何像海浪将她从生活的泥淖中拥起。

  在韩仕梅的诗歌中,美好几乎都是空想,但痛苦却是具体的。“和树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和墙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因为没有爱情,所以她写了很多关于爱情的诗。丈夫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困住了她,让她活得像个囚徒。说起心中理想的爱情,电话那头的韩仕梅,声音里藏着几分羞涩:“他懂我,我也懂他,共同努力,互相体谅,互相包容。两个人真正相爱了,哪怕是一刹那、一瞬间也是美好的。”韩仕梅羡慕余秀华追求爱情的勇气,“我懂她,不管多大年纪,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可被问及自己还期待爱情吗,她却轻轻笑了笑:“不期待了,老了半截子快入土的人了。”

  在薛岗村,没有人和她是一样的。韩仕梅曾下定决心离婚,那时村里的大部分人觉得她“写诗写疯了”,走在村头,总能感觉到四面投来的目光与议论。“开始挺痛苦,现在不了。管你说啥子我都不在乎”,韩仕梅说:“她们有的也不快乐,但还会守住,她们思想比较守旧,受传统观念束缚,但是我不想被这个东西再压迫着了。”

  对韩仕梅而言,能与丈夫的生活处于一种互不干扰的状态已是很好。对这个“怎么也叫不醒”“比巨婴还大的巨婴”“像木屑一样可怜”的“老头儿”,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一份责任。“最好时光都被消磨殆尽了,也不在乎这老年时光,我也找到了诗歌作为我的归宿。文字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爱,多好。”

  如今,韩仕梅依然生活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继续着忙碌的生活,操持家务。但诗歌改变了她面对生活的姿态,让她从苦难的泥沼中艰难起身,“我用自由的灵魂/去尝试着爱一棵小草/爱一粒尘世的浮尘/爱每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不再等待被爱,而是学着去爱世间万物。那些曾经的委屈和失意,通过写诗一点点被抚平、被放下。诗歌对她来说,已不再是单纯的宣泄,更是一种自我生长。

  现在的她,下笔越来越顺:“写诗就像涌泉,一提笔就停不住。” 在烟台录完小年夜春晚的第二天清早,韩仕梅就一口气写下13首诗。写得正畅快时,电话响了。“灵感像鸟,一惊,扑棱就飞走了。”她提起这事还有些气鼓鼓的。

  韩仕梅向记者分享了她新近创作的一首诗。不久前,她在抖音上刷到一个视频:城市的路灯下,飞扬着大片的雪花。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望不到头的灰扑扑的平川。于是,她写下了《不紧不慢的生长》:

  我带着雪花飞向你的城市

  灯光下修长了身影

  张望着抓不住的冷

  风肆意地生长出棱角

  刺痛了我的眼睛

  转身我已不再孤独

  有远方的远方正在向我慢慢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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