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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郁文 读“五条人”乐队主唱仁科的短篇小说集《通俗小说》，我平生第一次有种“上当”的感觉。这部不足8万字的小说集，包含了50多篇小说，平均一篇不到1500字，其中不乏几百字甚至几十字的篇章，最短的一篇不到40字。这是小说？ 篇幅长短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部小说集的书名给读者以市井传奇的期待。集中的小说大多没有起承转合的完整故事，没有明确的主题表达，甚至连传统小说的基本框架都被拆解得七零八落。仁科以民谣音乐人的即兴精神与诗人的敏感直觉，用文字建立了一种别样的“城中村美学”。 翻开小说集，立即坠入碎片化的蒙太奇时空。《发廊》开篇还在写洗头妹的日常，转眼闯入拍电影的荒诞剧组；《地球仪》从出租屋的“朋克高尔基”竹雕，跳到巷口垃圾堆和环卫工人，再瞬移至快餐店停电时发光的地球仪；《破旅馆之梦》叙述者和七名房客以及老板娘等九个人的梦被压缩进同一时空，最后被建筑工地的施工声吵醒；《宝石城》叙述者透过驶入县城的长途客车所观察到的一系列场景犹如一段精彩的公路片。超现实拼接，拒绝因果铺垫，不同场景的层叠挤压、频繁跳切，给人一种荒诞、魔幻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觉。如同城中村的巷道，看似杂乱无章，却各有轨迹、自成逻辑。这种“反叙事”的叙事像一场信手拈来的文学游击战。 传统乡土文学常将苦难神圣化，都市小说惯于把边缘群体悲情化，而仁科直视城乡接合部的肮脏无序却又韧性十足。交错的“握手楼”“接吻楼”、发霉的墙壁、堆积的垃圾，与发廊、破旅馆、士多店、纹身店、私人诊所，以及走鬼、古惑仔、啤酒妹、三和大神，构成一幅三教九流、五花八门、色彩斑斓的城中村生存图景。 与“城中村美学”相得益彰的是小说的语言。仁科像收集废品一样将方言土话、江湖术语、摇滚歌词、学术概念合为一炉，把它们熔铸成一场盛大的语词狂欢，并形成独特的叙事腔调。其中既有南方的咸湿，又有城中村的粗粝，还有摇滚乐手的叛逆。这种极度民间化草根化市井化的语言，消解了书面语的庄重感，却赋予文本一种凌厉生猛之气。 真正的先锋性不在于形式实验，而在于能否直面生存真相，能否在发霉的生活褶皱中窥见被主流叙事所有意无意忽视的生命个体。这部“不按套路出牌”的小说集，带着底层生存的粗粝质感与不合时宜的诗意，提醒我们，文学依然可以有最原初的野性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