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凯明 2004年6月的一天,妹夫将一只小乌龟从韶关带到广州,说是要用它来为前不久遭遇车祸的我老伴补补身子。他还绘声绘色地向我讲述了他是如何在大宝山水库将其拿下的有趣经过。 老伴是个菩萨心肠,她不但没有将小乌龟用来煲汤,还像养宠物一样把它养了起来。一转眼,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生命,竟在我家生活了17年。 起初,小乌龟是不怎么招人待见的。它是食肉动物,但在冰箱内冷冻过的鱼肉它不吃。没办法,老伴只好去市场购买新鲜肉来喂养它。即便如此,它仍是挑剔,鲜肉放在盘子里不吃,肥肉也不吃。后来听说要将食物放进水中,它才会进食。为此,老伴又专门买回一个小盒子,装上水,小东西这才在水中边游玩边尽情享受美食。 大孙子是小乌龟来到我家半年后才出生的。所以,在孙子面前,小乌龟总是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不该它出现的时候,它偏要出来嘚瑟。孙子不惯着它,每每从幼儿园回来,总是找借口对付它。 老伴一边做孙子的思想工作,讲人与动物和谐共存的好处,一边去市场为小乌龟买回更加新鲜的肉食,并定期为它清洗小盒子,还坚持为它洗澡。在老伴的调教下,小东西明显变乖了。它在水盆里吃完食物后,不再马上出来惹人嫌,而是在水中待一会儿再出来。但凡有客人来访,它会悄悄离开,之后钻进阳台上那个已经空置多年、盖子上刻有“束云”二字的空砚匣里——“束云归砚匣,裁梦入花心”是郑板桥用来赞美水墨技法精妙的对联。 砚匣是我眼下正在使用的徐公砚的配制盒。徐公砚是故乡琅琊的名砚,雕制它的原石产自“孔子登东山小鲁”的东山龟蒙顶,而且这方砚台的形状也像一只乌龟。砚匣上下两部分由一个能自动开合的铜制活页连接,故小乌龟可以自由出入。说来有点儿邪门,把它作为居家,竟是小乌龟自己的选择。 有天上午,老伴忽然把小乌龟带到了离家不远的东山湖公园,准备将其放生。然而,等到了下午,又把它带了回来。老伴告诉我,把它放在湖水里,它开始玩得很惬意,像是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园,可当它看到老伴要离开时,便急忙从水中爬了出来。老伴明白乌龟是有灵性的动物,对收留它的人已经产生了感情,便佯装看不见它,轻轻地迈步离开。可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小东西仍然跟在她身后……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老伴又把小乌龟放进白云山顶上的莲花池里,之后迅速离开。过了好大一会儿返回察看究竟,发现小乌龟早已爬上岸,在那里东张西望……回到家中,老伴将小乌龟又放在阳台上,说再也不去“放生”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孙子只能与小乌龟和平相处。老伴每每从外面回来,小乌龟像是提前接到了通知,总是赶在老伴进屋前趴在门口等候着。老伴在家中忙碌时,小家伙几乎寸步不离,老伴擦地板它跟着,老伴在厨房做饭它守着。然而,每当孙子放学回来,它也会像是提前听到了警报,兔子般跑回到阳台的砚匣里。都说乌龟爬得慢,可只要听到孙子回家的脚步声,它就像飞一样跑回阳台,简直把我看呆了。它的跑是跳跃式的,像青蛙,但比青蛙快好多倍,只听得“啪、啪、啪”的声响,瞬间便不见影踪。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与小乌龟的关系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我在书房写作时,它会一动不动地躲在案下。如有蚊虫飞过,它会伸长脖子去驱赶。我习惯在阳台的书案挥毫,每每墨汁洒在地上,它会用嘴巴舔干净。我才发现小乌龟竟喜欢墨汁的味道。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墨瓶,墨汁洒了一地。小乌龟立马赶过来凑热闹,那样子像是要帮我清理战场,墨汁沾了它一身,在它爬过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一行有规律而无规则的墨痕,看上去像一朵朵流动的云彩。我把小东西拿到水龙头下清洗,才发现乌龟背上有好看的花纹,其图案如同地上的墨迹。那是一朵缥缈的流云呀!我对着小乌龟大声喊了一声“流云——”,奇怪的是,小家伙竟伸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后来,只要我喊一声“流云”,它就会乖乖来到我脚下,俯首称臣。 这天,我刚回到家,老伴告诉我流云不见了,从早到晚,找遍了家中每个角落也没发现它。在老伴着急的叙说里,我忽然想起了一次老伴出门,小东西悄悄紧随其后出了家门,又跟着走进电梯的情景,我立马乘电梯来到九搂,打算碰碰运气,因为老伴常到天台晒衣物。果不出所料,我发现小流云正在电梯口与一只不大的宠物狗对峙,小狗拼命地狂叫,小流云却全然不理睬,那架势就像是高射炮遇上了装甲车。小流云见我上来,马上爬到我的脚前,对小狗作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还有一次,我是在楼下的一棵梅花树下找到它的。当时,它正在那里晒太阳。 小流云与我的感情逐渐加深。有时我在房间走动,它会像跟着老伴一样和我形影不离。我也开始仔细地观察它的行动及生活特点。每当阳台下的梅花绽出新蕾,寒风刮过,小流云会自觉地钻进阳台的空砚匣里,入匣后几个月不吃不喝进入冬眠状态;当窗外桃花开始绽放,一声春雷炸开后,小流云又会悄悄地爬出砚匣,开始它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 2020年的第一声春雷响过之后,我正在阳台上书写曹孟德的《龟虽寿》。当写到“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时,我的心猛跳了一下,小乌龟怎么还没出来?正想去察看,门外传来了网格员为防止新冠病毒让我们去做核酸检测的敲门声。回到阳台,我轻轻打开小流云的砚匣,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小流云平静地趴在里面一动不动,我捧起它,发现它很轻很轻,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与我们朝夕相处了17年的小流云已经变成了美丽的标本……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把装有“流云”的砚匣埋在窗外那株老梅花树下,那是当年它私自到过的地方。当时我就想,有一天一定要为小流云写篇文章,标题就叫《束云归砚匣》,这是天意。转念又一想,用下联《裁梦入花心》作标题,同样妙不可言——这个平静、坚韧而有几分淘气的小流云,也许并没有死去,而是在梦中,小流云梦见它的魂魄正融入一朵开放在阳台上的梅花里,转世后又成了与我们相知相守的好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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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云归砚匣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11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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