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生 祖屋厅堂的横梁下,挂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小时候,每到春节临近,家家户户“打尘”那一天,身为大家长的祖父,即便许多事他都做甩手掌柜,但必小心地爬上竹梯,把木盒子拿下来——我搬一张小板凳,坐在祖父对面,看他怎样摆弄——把积上一年灰尘的盖子打开,盒子发出“吱呀”的轻响。里面躺着一盏带玻璃罩的老式煤油灯,油早已干枯,燃烧过的灯芯变为枯草。我问祖父,这是什么?他说,叫灯庐。庐字我是认识的,“屋子”的意思。小小木盒凭什么获得这么巨大的名堂? 祖父说,你小看它了,它是我祖父留下来的,算算有百年了。老人家细说从头,他的祖父是马夫,长年累月赶一匹马,以替人驮货物为活。经常走的路线,是从家乡台山到江门北街的码头。先走古兜山脉的陡峭山路,然后搭船过几道江。常常摸黑赶夜路,所以备下这盏马灯。他不到五十岁,就因患风湿病,不能走远路,只好把马卖了。但这盏灯非得留下。怕被摔坏,特地为它钉了这个小木盒。 我定神看着,祖父把马灯的玻璃罩擦了一遍又一遍,刮去铜皮上的锈斑。我好奇地问,还能亮吗?祖父说,你等等。他起身去灶间拿起油壶,把花生油注入灯座,拿起几根雪白的灯芯草,放进油里,划一根火柴,火苗“噗”地亮起。刹那间,厅堂的八仙桌、墙上的年画、酸枝炕床上那被祖母缝补过的衣服,都镀上一层暖黄。 祖父拿起火柴梗,把灯芯草拨了拨,接着说下去:“不要以为马灯从此没了用场。”那年代,侨乡的风俗,把远赴外洋叫“出脚”,此一去前路茫茫,务求平安。最大的忌讳是见天光——必须在天亮前离开村子,免得被人或动物拦路。所以,祖父给村里的兄弟送行,一定用上这盏不怕风雨的灯。“它,给多少闯天下的年轻人照过路啊!”祖父说到这里,语气格外柔和,“最难忘,是送我最要好的发小阿耀那一次,他的目的地是太平洋彼岸的旧金山。我一路提着马灯,和他肩并肩,从村口一直走到潭江边的码头。他万分依恋地说,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见面。我灵机一动,说,你抬头看星星,把最亮那一颗想象为这盏灯吧!灯在,家乡就在,我就在。”我出神地听着。 就在这一刻,我眼前一亮。原来,马灯里的火头爆开。祖父眯着眼,笑呵呵地说:“你看,灯开花啦!一朵两朵三朵。今年的兆头真好!” 祖父接着说:“还没说完阿耀。我送别他后,回到家,每当想念他,就点起灯芯,等候灯开花。足足等了五十六天,灯花开得真灿烂。我知道,他平安‘上埠’了。果然,次日,阿耀母亲喜滋滋地上门报喜,说收到阿耀寄来的‘回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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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屋的“灯庐”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11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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