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睿 南华大学语言文学学院2023级 在衣柜翻找衣服时,我发现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年轻的父母和幼时的自己在广州生活的合照。一页一页地翻着,相片里的人和我记忆中的印象重叠着。 有张照片是小时候的我与母亲在渡口拍的。那时,母亲下班时,我经常是待在一位幼儿园老师家里等母亲来接。回家的路上,我牵着母亲的手,会兴高采烈地说着幼儿园里发生的趣事。回家要渡过一条江,很宽阔,木质的小船停靠在岸边,模样像乌篷船,里头吊着一盏黄色的灯,远看像是雾里的火把。上了船,我便安静下来,不再和母亲说话——因为害怕。黑暗,寂静而深邃,笼罩在船的四周,船夫缓缓地摇橹,捣起水花,小船晃动。我害怕说话会让船夫分心,也害怕摇晃的船身和触手可及的江水。母亲有时问我冷不冷,我也总是很快地小声应答,并要母亲不要再说话。 若母亲下班早,我们也能赶上最末班的轮渡。我更喜欢坐轮渡。它边上建有白色的护栏,我能将小小的手伸出,但江水沁凉碧绿,鼓动着,却很难摸到,我只能坐在护栏周围的座位上,扭头看着船旁江水被推开,溅起浪花再涌回来,又扬起飞溅白沫的浪花……船板上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夜里完全不同却有安全感的起起伏伏。 好不容易到家,我看到电视机上的一瓶绿箭口香糖,便指着它对母亲说:“我要吃这个。”“你是饿了吗?”母亲有些担忧地问。“嗯,有一点点,但吃一个口香糖应该就好了。”儿时的话语是可爱的,母亲立刻允了我。可当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唰唰”洗着衣服时,我却突然哭着跑进卫生间,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 “是不是肚子痛?”母亲问我。她吓坏了。 “我,我——”我也吓坏了,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我把口香糖吞了……” 母亲没有经验,着急地打电话给在船舰上的父亲,一面怒气地说着我。这一刻,我似乎产生了要永远离开母亲的想法。 后来长大了,我与母亲说到这件事时,母亲说:“那么久的事你都还记得,是你爸说的,还是外婆跟你讲的?”我确实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记忆,是一条流向渺远的河流,一些河里的水变成轻盈云絮、变成斜斜细雨,被时间的风不知道吹到哪去了。那些被吹散的记忆,仿佛从不曾存在。可我就是记得。 我的记忆中,父亲一贯是很严厉、花钱很节俭的人。相册里很少有父亲的身影。有一张是我坐在客厅地垫上玩玩具,他悄悄立在一旁与我合的影。他穿一件白色挺立的衬衣,面露笑容,像是一个从大人那里得了糖果的少年。那天,应该是父亲出海的日子。 “你爸是很舍得为你花钱的,但他不舍得为自己花。” “你小时候你爸出海回来,总是要给你提一堆玩具,每次花的钱可能都等于现在的一千多元了,我都要讲他的。” …… 母亲和我一起看塑封的旧照片时,总是絮絮叨叨。 一晃眼,我二十余岁了,正为自己的前途奋斗着。曾经爱与我争吵的父亲,在我每次回家时,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很少言语。以前最喜欢坐在梳妆镜前仔细地拨弄一头黑发、将隐藏的白发丝拔去的母亲,现在也只是随手将黑发撩起,把白发遮一下就任由它去了。时钟催着年轻人向前走,却忘了有一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我翻看着这些照片。虽然那上面的颜色已经有些淡褪,但还是有些事情留下了痕迹,比如父母年轻时的容颜、阳光明朗的公园,海边有洞的岩石……褪色的照片仿佛战士,在坚韧无声地与无情的时间斗争,想要将这些朦胧的声音与场景,小心地定格、默默地保存。我却似乎因为它的勇敢而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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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眼眶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23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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