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真诚表达都有被尊重的权利

　　□陈天

　　与朋友喝茶闲谈，聊到当下很受关注的画家李津，我直言他的画很好，却并非我个人偏爱的类型。朋友会心一笑，我们都明白，这并非高下之分，而是审美路径与精神谱系的不同。这番看似随意的对话，实则触碰到了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命题——我们正身处艺术的平权时代，曾经被压抑、被边缘、被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审美与价值，正在重新回到艺术的中心。

　　中国传统艺术里，文人画长期占据着正统位置，古人所讲的逸、神、妙、能四品，看上去是艺术品级的划分，本质上却是一套价值观的等级秩序，是精英阶层对审美话语权的垄断。文人画所追求的“雅”，是经过高度驯化后的文明形态，它剔除粗粝、收敛欲望、遮蔽烟火、过滤野性，把人性与生活中最直接、最生猛、最真实的部分一层层剥离，最终形成清淡、含蓄、高远、克制的审美范式。这套体系精致高雅、自成体系，但它从来不是中国艺术的全部，更不能代表所有阶层的精神表达。

　　很多人误以为，中国艺术自古就是文人画的一统天下，其实不然。社会本就有阶层，价值观、审美观、品味自然多元，这一点自古至今从未改变。市井有市井的传统，草莽有草莽的文脉，江湖有江湖的风骨，民间有民间的审美，只是这些鲜活、粗粝、带着野蛮生命力的表达，不被正史记录，不被精英承认，长期被遮蔽在主流话语的阴影之下。李津、黄永玉、朱新建这一批艺术家最珍贵的价值，正在于他们接续了这条被遗忘已久的脉络，让江湖气、草莽气、市井气、匪气重新回到艺术现场。

　　李津的画扎根烟火人间，不避油腻、不掩肉身、不装清高，笔下充满不加修饰的生活蛮力与真实欲望；黄永玉自带一股桀骜不羁的江湖气，不循古法、不拜权威、不受规训，笔墨坦荡直白，生命力扑面而来；朱新建更是以野破雅，直面人性最朴素的欲望与趣味，撕开文人画刻意营造的精致假象，还原最本真的心性。他们的艺术，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另一重传统的唤醒；他们笔下的“野蛮”，虽粗鄙，却是生命力的本真流露；他们的江湖气与市井气，不是格调低下，而是对精英审美霸权的温柔突围。

　　这样的平权精神，并非东方独有。我非常喜欢的西方艺术家巴斯奎特，他更是将这种底层力量推向了世界艺术的顶端。他出身街头，带着涂鸦的粗粝、街头混混的直白、底层文化的尖锐与野性，在旧有的艺术体系里，这样的表达没有资格进入殿堂。而在今天这个平权时代，巴斯奎特把最野生、最直接、最未经精英打磨的艺术，端进了全球最高级别的艺术殿堂。他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时代精神的必然——艺术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属游戏。

　　艺术的平权时代，最核心的精神就是尊重与包容。社会有阶层，审美必然多元；价值有差异，表达理应丰富。我们不必用文人画的雅，去否定市井的真；不必用庙堂的高，去轻视江湖的野；更不必用单一标准，去裁决所有不同的美。

　　所以我依然可以坦然地说，李津的画不是我偏爱的类型，但我更会坚定地说，他的艺术非常重要。因为在艺术的平权时代，我们不再需要强迫所有人喜欢同一种美，也不再需要用一种价值观覆盖所有表达，每一种真诚的生命表达，都拥有被尊重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