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 当下书法界最受关注的话题,莫过于中央美院博导蔡梦霞的展览争议。有人欣赏其笔墨个性与探索勇气,也有人难以适应其强烈的个人面貌,但争论到最后,真正的核心并不在于技法高低,而在于一个更根本的事实:书法就是身份的反映,与身份充分绑定,不存在独立于身份之外的笔墨。 蔡梦霞本人具备不俗的艺术才情,书写生辣、有力度,不流于甜俗,也不固守陈旧范式,这样的创作应该说有其价值。问题在于,她的身上同时叠加了“书法博士、教授、博导”这样的头衔,而大家对这个身份的普遍期待,是法度严谨、文脉清晰、堪为示范。当书写气质与身份期待错位时,争议便产生了。 由此我想到清末两组人物的书法:曾国藩、李鸿章与洪秀全、石达开。我对他们并无立场偏好,也不以道德高下评判书法。仅从艺术气质看,我认为他们各有所长,也各有局限,差异的根源正是身份的自然流露。 曾国藩、李鸿章作为晚清重臣,身处士大夫体系与权力中枢,书法优点显而易见:法度谨严、气息沉静、结构端庄,传统修养深厚,文气与庙堂气兼备。但也正因身份带来的自律与克制,他们的书写偏于周全稳妥,个性有所收敛,稳重有余而真率不足。 洪秀全、石达开等人不在传统官僚体系之内,少了身份束缚,书写上气势开张、线条刚健,精神气质外露强烈,生命力饱满。相对而言,他们在传统笔墨的精致与内敛上有所不足,但这只是气格差异,并非优劣之分。很多人对这两人书法作品的褒贬,其实是欣赏者自身立场与偏见的投射,而非从书法本身的客观标准出发。也正因为如此,我始终坚决反对“丑书”这类简单粗暴的概念,书法本是多元人格呈现,不该被单一审美所定义。 这番对身份与书写的理解,也来自我在日本书道博物馆的深刻体验。馆内历代名作众多,真正留在我记忆里的却只有两幅。 一幅是康熙皇帝早年临摹颜体的楷书长卷,通篇带着明显的习字痕迹,如同中小学生初学练字一般,工整认真却不甚熟练,全然是初学阶段的状态。身为帝王,他的字必须端庄合礼、成为天下范本,身份压制了个性,笔墨虽规矩,却缺少书写的生气与自如;另一幅是馆内展出的无名氏平民家书,写信人是一位没受过教育、毫无书法功底的普通女性,只因深切思念远方的儿子,凭着一腔牵挂,笨拙地提笔书写,笔迹生拙朴素,没有任何章法可言,语言也直白粗浅。可正是这份不加修饰、发自内心的真情,让整封书信格外动人,远比诸多刻意雕琢的名家作品更有温度。 两相对比,道理一目了然:笔墨永远是身份的外化,有什么样的身份处境,就有什么样的书写气质。我们传统常说“字如其人”,还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要写好字、画好画,首先是做人。”这话乍一听像外行人的评价,可细细一想,恰恰点破了真相——所谓“做人”,并不是简单的道德好坏,而是你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格局活在世上,你的审美、态度、位置、修为,都会自然而然流露在笔墨里。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的身份出发去表现,你的立场就是你的审美,你的审美就是你的笔墨,谁也逃不开。 这一点在当下书坛尤为现实。现在很多从书法本科、专业院校出来的年轻人,技法扎实、书写娴熟,水平并不比名家逊色,可他们普遍面临一个共同困惑:写得再好,身份定位不清晰,依然难以立足。于是有人拼命在协会、单位、体制内谋求职位,用头衔给自己定位;更有甚者,选择改变身份,遁入空门,出家为僧、为道,以出家人的特殊身份为自己的书法寻找一席之地。这类例子看似极端,却格外鲜活,也格外真实——书法技术可以练出来,但身份带来的认可度,无法仅靠笔墨替代。 学者王受之曾多次提到,美国并没有纯实践类的艺术博士或设计博士,创作类最高学位多为艺术硕士,研究型博士则偏向理论与史论,并不以“创作好坏”为标准。郑振铎当年更是直言反对将书法职业化、圈子化,认为书法是中国人普遍的文化修养,不该被少数人以身份垄断。可现实是,职称、学位、职位早已成为书写者身份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日本书法家井上有一之所以令人触动,也正在于他身份的纯粹。他一生以艺术家的身份面对书写,没有教职约束,不迎合体制与潮流,笔墨充满表现主义的生命强度。我极为欣赏他的精神,但也始终认为他不可学,因为旁人可以模仿形式,却无法复制他的人生、心境与身份立场。他的字,就是他整个人的呈现,换一种身份,便不可能写出同样的气息。 说到底,书法从来不是独立的技术,而是人的延伸,是身份最直接、最诚实的反映。你是什么人,处在什么位置,秉持什么状态,你的字便自然呈现什么气象。蔡梦霞的争议、清代两组人物的书写差异、帝王习字与平民家书的对比,乃至当代年轻书家的身份焦虑,都在说明同一件事:笔墨无法独立于身份存在,人与字始终一体。 真正的艺术本真,不在于摆脱身份,而在于让身份与书写真诚对应,不伪装、不违和、不扭曲。认清书法与身份充分绑定这一事实,我们才能放下标签化的评判,真正看懂每一幅字背后,那个完整而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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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每一幅字背后的那个人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01日
版次:A07
栏目:画中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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