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外地人来我们村里,第一句话经常是“好香”。这香气来自村口那棵已生长两百多年的香樟树。 香樟树枝丫四散,遮出一亩多地的阴凉。树身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字,一层一层的。春夏之交,香樟开细碎的花,米粒大小,不怎么起眼,却有一股子格外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那些四处伸展的枝丫,微微拢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等待怀抱的样子。 儿时,香樟树下是孩童们的乐园。放了学,书包往树下一丢,人就像猴子一样上了树。爬到最高的那个丫杈上,骑在丫杈上,所见天高地阔,整个村子都在脚下。小青瓦错错落落,像鱼鳞;炊烟袅袅升起来,东一家西一家。池塘明晃晃的,映着蓝天白云。田埂上有人牵着牛慢慢走,牛铃声叮叮当当。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子的清气,吹得樟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天黑下来,樟树变成了黑魆魆的一大团,看不真切,像一头巨兽,张牙舞爪的要把整个村子吞噬。月亮好的时候,枝叶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水墨画,风一吹,画就动起来,像放黑白电影。 读小学要去邻村,要走6里路。每天清早,爷爷送我到村口樟树下,傍晚他又在那里等我回来。夏天,他坐在树阴下,摇着蒲扇。冬天,他站在树底下,拢着手,朝大路那头望。远远看见我了,他脸上就笑开来,皱纹全挤到一处。爷爷话不多,走到他身边,他接过我的书包,说:“走累了吧,回家泡个脚。”樟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只臂弯,把我们的影子也拢进去。 爷爷不在了以后,我慢慢长大,离开家乡。每次回老家,总要像爷爷那样,在樟树下站一会儿,往大路那头望。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伸向邻村,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树还是这棵树,伸展的枝丫,向外、向下,微微拢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在村口张望……香樟如怀,它在等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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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如怀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03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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