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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见到的陈企霞先生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08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斯章梅

  □斯章梅

  

  我今年93岁了,记忆中不少旧事,因同历者大多已经故去,有些成了独家秘辛。上个世纪50年代后期,文艺界、知识界出现了不少名人,陈企霞就是其中之一。按理来说,他们那样远在北京的大作家,跟我们这些理工男,是八辈子扯不上关系的。谁知道世事变幻出乎意外,60年代初,陈先生的夫人忽然被从早先的福建安排到浙江,他则从北京直接被安排到杭州大学中文系;他的夫人郑重大姐,当年的延安保育院院长,成了我同一部门的同事,这就给了我有幸识荆的机会。郑大姐性情爽朗,宽容大度,胸无城府。共事期间,承她不弃愚陋,悉心栽培指教,获益良多,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良师益友。

  过不多久,他们的五位子女,都跟我熟了起来,乐于与我来往,彼此相处无间。他们手足五人,受家庭熏陶,又经历过特殊境遇下的苦难,无一不养成刻苦耐劳、奋发进取的品格,明显比其他同龄孩子成熟坚强得多。在战争年代,陈先生夫妇居无定所,四处为家,孩子们先后降生于不同的地域,因而别出心裁,分别以出生地地名给新生命取名:老大出生于延安,即以延安为名,字恭怀,考入杭州大学俄语系;次子诞于河北省万畴县,长女出生于河北省武强县,他们俩就分别以出生地取名。武强长得酷肖乃母,性情温婉,沉静内敛,尤其难得的是勤勉好学,品学兼优,后来考取杭大地理系;三子50年代初生于北京,亦循例名之曰北京,70年代之初,“陈北京”的大名在杭大曾经响彻一时;最小的闺女则名之曰“幼京”,因为正宗的地名已被三哥占了先机,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陈企霞先生一家人初到杭大时,住处被安排在西溪路南的工人宿舍,那是一座老式的筒子楼,每户一个20来平米的前后套间,没有独立厨房,锅灶只能搭在门前走道上。更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只有同一楼层住户共用的厕所和洗手槽。一家大小7口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安顿下来的。

  陈先生名义上在中文系上班,因其身份特殊,人人避而远之,终日独来独往,下班回家,闭门不出,实在无聊时,就一个人玩麻将牌。小饮数杯,大概是他平素唯一的嗜好。每到晚间,他会挎上一只装着大大小小瓶子的竹编篮子,沿着西溪路保俶路,步行进城沽酒。那几年,我夜晚进城的次数颇多,每到10点左右骑车回来,到了圣塘路和少年宫拐弯处,都会遇见他不紧不慢地彳亍独行,往湖滨延安路闹市方向的酒肆而去。除了偶尔会打一下招呼,通常都是不交一言,相顾一笑,擦肩而过。

  陈先生六十诞辰的时候,气氛稍有缓和,他家的住处也经过了调整,有了落座之所,因此临时决定低调庆生。当晚到场的,中文系只请了马骅先生一位,我有幸忝陪末座,还有一位是数学系出身的同事赵典春,加上女主人郑重大姐,一共五个人,把酒谈心,共祷寿星健康愉悦,否极泰来。他们的五个孩子都没有与席。

  我没有听陈先生聊起过他在《文艺报》以及“丁陈”集团相关的话题,更不曾主动问起过。跟陈先生相处时的更多细节,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来了,印象中只记得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独往独来,无人过问。还有,他好像被安排去设在浙江安吉的杭大“五七干校”劳动锻炼过一段不很长的时间。

  到了七八十年代之交,陈先生夫妇被调回北京,子女们均有了稳定的工作,除三子在杭大供职以外,其余的都回北京发展,我跟他们一家就少有联系了。1988年2月中旬,接获讣闻,得悉陈先生仙去,我因家有变故,不克前往吊慰告别,深以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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