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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的哲学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09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李雪涛

  □李雪涛

  

  在我关于茶、咖啡与酒的思考中,三者从来都不只是饮品,而更像是三种不同的精神形态:茶近于“观”,咖啡近于“思”,而酒——尤其是威士忌——则更接近一种“交往”。它既不完全属于独处,也不完全属于群体,而是在两者之间,打开一个微妙的空间:既允许人保留自我,又促使人与人之间发生一种不言而喻的理解。

  我与威士忌的关系,是通过三位朋友逐渐展开的。

  第一次见到阿尔伯特(Albert Hoffstadt),是在北京一个秋日的傍晚。我们用德语交谈,从他的家族讲到哥廷根,从出版谈到中国学术的未来。晚饭之后,他突然提出要两个玻璃杯。那一刻我尚未明白,这一请求其实意味着一种“仪式”的开始。

  当他从包中取出那瓶尚余三分之一的苏格兰威士忌时,仿佛一位古典学者在展开一段隐秘的传统。那并不是简单的饮酒,而更像是一种跨文化的“会通”:德国血统、荷兰出版社、中国学者,以及苏格兰的酒,在北京的一间办公室中交汇。

  那晚的对话与酒一样,逐渐从清晰走向微醺,从逻辑转入一种更自由的流动。临别时他带走了一瓶日本“响”,几天后他写信说,从未想到东亚也能酿出如此精致的威士忌。这句话,于我而言,意味深长:味觉,往往比概念更能跨越文化边界。

  一年后在莱顿的重逢,则更具象征意味。会议室中,一瓶18年芝华士与一本19世纪闽南话-荷兰语词典并置,语言与酒精彼此映照。起初是英语与翻译,后来语言渐渐失去边界,沟通却反而更加顺畅。那一刻,我隐约意识到:真正的理解,并不总依赖语言本身。

  后来,同仁为阿尔伯特编了一本纪念文集《在天空的海岸》(At the Shores of the Sky, 2020),那题目本身就像威士忌的余韵:站在天空的边缘,看见知识的广阔,也看见人的有限。

  与启群的相识,始于疫情时期的一顿午餐。那时我们谈的并非威士忌,而是家族、学术与人情。但不久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对威士忌的理解,已然进入一种“品类之学”的层次:单一麦芽与调和、酒庄与风土,在他那里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判断力的体现。

  他曾带来一瓶国产威士忌,出乎意料的精致。我只浅尝一口,却感受到一种新的可能:威士忌,这一曾被视为“西方之酒”的饮品,正在被重新书写。

  与他饮酒,从未见过他失态。相反,我更常注意到的是一种“节制中的优雅”:他谈及晚辈时无傲气,谈及长辈时有分寸。这种气质,与威士忌的饮用方式何其相似——不是灌入,而是停留;不是炫耀,而是体会。

  在他身上,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酒并不塑造人格,但会放大人格。一个人如何饮酒,往往映射着他如何对待他人。

  麦克(Mc)的出现,则完全来自偶然。那一次,从法兰克福到比勒费尔德近三百公里的路程,在大雨中延展成一段漫长的对话。他是英国人,曾在英军基地服役,因为爱情留在德国,成为研究中心的司机与维修工。这种人生路径,与学术世界迥然不同,却同样包含一种“选择之后的坚持”。

  我们真正的交往,始于一瓶从超市里买来的杰克·丹尼(Jack Daniel’s)。那是一种朴素甚至略显粗粝的酒,但在那一刻,它成为连接两种生活经验的媒介:一位从事思想史研究的学者,与一位修理排风扇的司机。

  后来他第一次喝到日本威士忌,写信表达惊喜。那种喜悦,并不带有学术判断,而是一种直接的感受——正如他的人生,没有过多的理论,却自有其真实的重量。

  威士忌之所以不同于其他酒,也许正在于它的“分寸感”。它不适合豪饮,也不鼓励喧哗。它要求一种节制:慢慢地看颜色,闻香气,小口地啜饮。这种饮用方式,本身就构成一种伦理。

  灯下举杯时,我有时会想:我们所饮的,并不仅是酒,而是时间本身——以及在时间中逐渐显现的他人与自我。

  或许,这正是威士忌的哲学:不是遗忘世界,而是在微醺之中,更清楚地看见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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