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 常听外地朋友开玩笑,说你们潮人真的“很潮”。潮与不潮,有流量作为表征。在饮食、民俗、工艺等诸多方面不时异军突起、引领潮流的潮汕人,近年确实享受某种信息传播的红利。这方面,我不是主力,但也做了小小的贡献,比如多次在各种重要媒体上现身说法,谈起家乡那些扛标旗的少女,还有穿蔗巷的传说、营老爷的意趣、布马舞的魅力,以及我的“潮菜缘”,讨论“美文美食,何以携手”等。绝大多数父老乡亲对我的学术著作不了解,但对我的此类信息却津津乐道,这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 何为地域兼文化的“潮人”?简单说就是那个自嘲生活在“省尾国角”、讲潮汕方言的民系,大致涵盖今天的汕头、潮州、揭阳三个地级市以及汕尾部分人群。有人说潮州,有人说汕头,有人说潮汕,有人说汕潮揭,而位于揭阳登岗镇的揭阳潮汕国际机场,更是把很多人搞糊涂了——我在各机场候机时,听到过好几种不同的排列组合。 多年前,我撰写《六看家乡潮汕——一个人文学者的观察与思考》,其中提及:“放在整个国家乃至国际视野中,潮汕三市合力,尚且不一定能站稳脚跟;若各走各的路,必定越发显得微弱。我相信未来二三十年,随着经济结构转型以及生活方式的改变,悠闲、清淡、精致、优雅的潮菜及潮人,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当务之急是寻找潮汕人的共同记忆,建立合理的历史论述与未来想象。”基于此理念,我在暨南大学主持潮州文化研究院,超越现有的行政区划,以明清两代潮州府的范围来设计研究对象——这其实也符合海外潮人对于自己家乡的想象。 将潮州府简称为潮府,那是约定俗成的说法,多见于民间文书、文人笔札以及族谱、碑文等,犹如称广州府为广府一样。在我看来,并不存在完整且统一的岭南文化,应该在广府文化、潮府文化与客家文化三者的对峙、对话与相互竞争中,理解广东这三大民系的合作与发展。 这就说到了潮学创办的初衷。在去年10月商务印书馆推出的十卷本《潮学集成》的“总序”中,我特别提及1993年12月,在香港中文大学召开的“首届潮州学国际研讨会”上,饶宗颐教授发表了著名的《潮州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何以要建立“潮州学”》;不久后,饶先生与诸多专家协商后,为避免纷争,将“潮州学”简称为“潮学”。饶先生提及“研究雍正以前的潮州历史,梅州、大埔都应该包括在内,这说明客家学根本是潮州学内涵的一部分”;但考虑到历史上分分合合,现实中各有利益,且“客家学”已经独立,“潮学”可与之结盟,不必谋求取而代之。因此,我心目中的“潮学”,以海内外潮人的日常生活、历史记忆、经济运作、情感、信仰,以及潮府文化的方方面面作为研究对象。 十卷本《潮学集成》的出版,得到学界及众多媒体的交口称赞;而我在出版座谈会上的主旨演说《地方性学问的文化内涵与精神向度》,自以为颇有心得。尤其是开篇部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相对于人类学家或社会学家表彰的强调情境依赖性、对抗普遍主义、质疑西方中心主义的‘地方性知识’(Local Knowledge),我谈论范围较小的‘地方性学问’——即对某特定区域的学术研究,背后的关怀与立场,确实与‘地方性知识’颇多相通之处。我的愿望是:借助暨南大学潮州文化研究院的建立,以及《潮学集成》十卷本的编辑与出版,讨论诸如‘潮学’这样读者面不广、关注度有限的‘地方性学问’,到底能做什么,以及还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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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人、潮府与潮学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09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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